早上起来的时候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陈七斤拿抹布在门内侧的玻璃上擦了一下,擦出巴掌大一块透明的地方。外面的街灰蒙蒙的,路灯还没关,天还没亮透。
冬天来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来的冬天,是一夜之间到了的那种。昨晚上风刮了一整宿,门板响了一夜,今早起来温度就掉下来了。台阶上的枯叶被吹到了街角堆着,地上干硬,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凉意隔着鞋底往上钻。
陈七斤把门打开,弯腰扫了一遍台阶。扫帚划过水泥地面,沙沙响。他扫到门槛下面的时候扫帚绕了一下,绕过那丛草。
草全倒了。几根枯茎贴着水泥缝趴着,叶子没了,茎也黄透了,干得发脆。根还扎在缝里,但上面部分全塌了,跟地面的枯叶混在一起。
他没拔它。
扫完地,他回店里,把暖炉点着了。火柴划了两根,第一根灭了,第二根点着了。炭烧起来之前先冒了一阵白烟,慢慢暖意就上来了,从墙角往店里铺。
灰八爷从纸箱子里钻出来,凑到暖炉边上蹲着,把身子蜷成一团。
"终于点了。"它说,"我以为你要冻死我。"
"不急。今天开始烧。"
"今天几号了?"
"十一月了。"
"哦,冬天。"灰八爷把脑袋缩进毛里,只露两只绿豆眼,"过吧。"
陈七斤没再说话。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,摸出核桃,在手心里慢慢转着。暖炉烧着,店里一点一点暖起来。玻璃上的薄霜化了一半,往外淌着细水痕。
柜台旁边的绿萝叶子上有层细水珠,大概是凝的。粗瓷碗里的柳条还青着,叶子没掉。陶罐搁在碗边上,口朝上,里面收着那片荷叶——不对,那是年轻人拿走的那片。陶罐里是别的,几粒干松子,一把细沙,是去年冬天搁进去的。
窗台上的东西还是那些。灰白的石头,黑布袋子,干荷叶的碎片。那碎片比上个月又小了一点,边角缩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。
灰八爷在暖炉边上蹲了一会儿,暖过来了,抖了抖毛,跳上窗台,蹲在老位置。它看了一眼街上,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今天能有人来吗?"
"不知道。"
"你每次都不知道。"
"本来就不是我知道的事。"
灰八爷没再说什么。它趴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眯着。
风小了一些。天慢慢亮了,灰蒙蒙的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。街灯灭了,路上的行人还没出来。整条街安安静静的。
陈七斤手里的核桃转了三圈,停了。
门口有脚步声。
不快,一步一步的,踩在硬地面上,声音闷。越来越近。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,眼睛睁开了,转向门口。
脚步声停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
陈七斤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,围巾裹到下巴,露出半张脸。头发有点长,乱,像是好几天没怎么打理。脸上带着那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才有的表情——不是累,是那种走到地方了、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表情。
他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,也没退后。眼圈下面有一点青,不算重,但看得出来。手揣在外套兜里,肩膀是紧的。
他看着陈七斤。
"你是陈七斤吗?"
声音不大,有点哑,像是路上吹了太多冷风。
陈七斤从柜台后面站起来。
"我是。"
年轻人迈了一步进来,跨过门槛,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了。他比柜台高出大半个头,低头看着陈七斤。
"我做梦,"他说,"梦见一个人跟我说,来找一个手上有暗金印子的出马仙,他能帮我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陈七斤的脸,没躲,也没飘。是那种认真的、认准了来的眼神。
陈七斤看了他两秒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
那上面的旧痕早就看不见了。颜色褪干净了,皮肤平平的,跟旁边没什么两样。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道印子,是推门推出来的,红过,后来慢慢淡了,淡到没了。门关了,印子也就没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年轻人。
"你梦里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?"
年轻人想了想。他松开揣在兜里的右手,在空中比了一下。
"穿灰大衣的,看不清脸。他站在一个地方,旁边有一块空碑。没有字,就是一块空碑。他说让我来找你。说了两遍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把身子坐直了,尾巴从两条后腿边上收回来,搭在台面上。它看着年轻人,又看了一眼陈七斤,没说话。
陈七斤没接灰八爷的眼神。
他从柜台后面转过身,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只粗瓷杯。杯子是灰白色的,磕了个小口,不碍事。他拎起茶壶,倒了半杯茶,搁在柜台上,推到年轻人面前。
茶不多,半杯。颜色不浓,是昨天的茶底子兑了热水,温的。
"你来的路还长。"陈七斤说,"先把这杯茶喝完。"
年轻人低头看了看那杯茶。
他没问是什么茶,没问为什么只有半杯。他伸出手——手有点凉,指尖泛着白——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不烫,不凉。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下。
陈七斤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柜台后面有一只旧抽屉,木头拉手磨得发亮。抽屉关着,但陈七斤知道里面有什么。灰八爷的牌位在里面,不大,一小块木牌,上面刻了几个字。供台不在了,不在十七楼了,但牌位还留着,搁在这只抽屉里,安安静静的。
他没拉开抽屉。不用拉开。知道它在就行了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没出声。它看着那个年轻人喝茶,尾巴在台面上搭着,一动不动。
年轻人又喝了一口。
杯子里的茶少了一截。他放下杯子,抬起头看着陈七斤。
"你能帮我吗?"
陈七斤看着他。
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,围巾裹到下巴,眼底下有青,手里捧着半杯温茶。跟两三年前的自己差不多,也是这样,带着一个梦和一身疲惫,站在某个人面前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那时候给他倒茶的是孙靖,在农家乐的院子里,秋天,也是这么一杯温的茶。
孙靖那会儿说的话他不记得了,但他记得那杯茶。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下,整个人就没那么紧了。
他把手里的核桃搁在台面上。
"坐。"陈七斤说,"先坐下来。慢慢说。"
年轻人拉开他对面的凳子,坐了下来。凳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。
窗外的光亮了一点。冬天的光,白的,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的粗瓷碗边缘。碗里柳条还是青的,叶子垂着。陶罐搁在旁边,口朝上。
暖炉在墙角烧着,炭偶尔啪地响一声。灰八爷在窗台上蹲着,尾巴收拢着,眼睛半眯。门口台阶下面那丛枯草贴着水泥缝趴着,根还在缝里扎着。
陈七斤坐在年轻人对面,两只手搁在柜台上。
年轻人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茶。
块红布三尺三,老堂人马老堂仙。有朝一日出深山,名扬四海万家传。
(全书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