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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毒酒穿喉

喉咙里火烧一样。

沈清辞想喊,嗓子却像被人拿炭块堵死了。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,毒酒顺着食管往下淌,五脏六腑一起烧起来。她的手从桌沿滑下去,指甲刮过木纹,咔咔响了两声。她整个人往下坠,视线从烛台到窗棱,最后定格在门缝那条窄窄的光上。她知道自己要死了。
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宫人的碎步,是成年男子踩着石板跑的动静,又快又重,靴底几乎要把台阶踏穿。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,一个人影扑进来。沈清辞的意识已经散了,只隐约听见那人嘶吼:"解药!我把解药拿回来了——谁换了它?!谁——"

声音到最后裂了。她没听清后面的话。一片白茫茫的光从头顶灌下来,她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捞了一把,胸腔狠狠一抽。

沈清辞睁开眼睛。

日光刺目。鸟在窗外叫。她盯着头顶的青纱帐顶看了三息,猛地坐起来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抬手摸自己的喉咙——光滑的、温热的、没有毒药烧过的溃烂。她又摸脸、摸手腕、摸胸口,心跳得又快又重,但人是全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白净纤细,指甲圆润,没有刮过桌木的断痕。

她跌跌撞撞掀了被子下床。赤脚踩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,凉的。她扑到梳妆台前,铜镜里照出一张十六岁的脸,面色苍白但不憔悴,嘴唇虽然有些干,至少没发黑没起泡。镜中人的眼圈是红的。

沈清辞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。窗外鸟又叫了几声,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满树,风吹进来带着三月新翻泥土的气味。她慢慢张开嘴,嗓子干涩地挤出两个字:"承安……"

门外传来碎步声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青竹端着一盆热水探头进来:"小姐您醒啦?今儿可是睡到日上三竿了,奴婢还以为——"

话没说完。青竹看清沈清辞的脸色,手里铜盆咣当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"小姐!您怎么了?!您脸色怎么这么——"青竹扑过来要扶她,被她一把攥住手腕。十一岁的小丫头哪经得住这种力道,当场嘶了一声。

沈清辞攥着她,声音哑得不像话:"今夕何年?"

"什——什么?"

"我问你,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。"

青竹吓得结巴:"承……承安十二年,三月十一啊小姐。"

沈清辞松了手。青竹手腕上一圈红印子。她扶着梳妆台慢慢坐下来,心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:承安十二年三月,她嫁给谢临渊刚满一年。沈家被抄是承安十六年的事,还有四年半。她没死。时间回去了。

青竹蹲在地上捡碎瓷片,一边捡一边偷看她的脸色,小声道:"小姐您是不是魇着了?做噩梦了?"

沈清辞没答她。她转头扫了一眼案头,一眼就看见那张短笺。宣纸裁的,巴掌大,上面是她亲笔写的四个字:谢郎安好。墨迹还没全干透,边角洇着一点水渍,估计是她昨夜写完趴桌上睡着时沾的口水。前世最后一年养成的习惯,每天写一张,让人送去西院。谢临渊从没回过。

她伸手拿起那张短笺。纸很薄,墨迹透到背面。她看了几息,手指一收,攥成一团。

青竹刚把碎瓷片拢到墙角,回头就看见她把纸团塞进香炉里。"小姐!那是您昨儿——"

"出去。"

"小姐——"

"我说出去。"

青竹被她嗓子里的寒意钉在了原地。十一岁的小丫头愣了三秒,转身就跑出去了,门都没顾上关。

沈清辞把香炉盖子掀开,拿火折子点了纸团一角。火苗蹿起来,黑烟熏着她的手指,她把炉盖扣回去,看着纸灰在铜炉里蜷成黑卷。

镜子里的人面沉如水。她在心里从头捋了一遍。前世她十六岁嫁给谢临渊,满心欢喜以为嫁了少年状元郎。婚后第一年他待她客气疏冷,她以为他是读书人端方自持;第二年沈家被御史弹劾"逾制养兵",她求他出面周旋,他说朝堂之事她不懂;第三年皇后突然"病重"召她入宫侍疾,她在宫中住了两个月,出来时沈家已经被扣了通敌的帽子;第四年,满门抄斩。她自己被关在侯府别院,皇后派人送来一壶酒,她喝下去才知道是毒。

从头到尾,谢临渊只在她被囚的第一天来看过她一次。他站在门外,没进来。她说"夫君救救我",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"你且在此住着"。然后他走了。再后来她就再没见过他。

她对着镜子伸手到妆奁最底层,本想找那对翡翠耳坠子。指尖却碰到一个硬东西,圆圆的、冰凉的。她拨开上面压着的帕子,一枚白玉扳指露了出来。玉色温润,脂白通透,内侧刻着一个极细的字,她凑到光下辨认——"渊"。

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枚扳指。

香炉里的纸灰彻底熄了。她盯着那枚扳指又看了片刻,把它重新放回妆奁底层,帕子盖好。然后把所有首饰匣子关好,拉开椅子起身,去衣架边拿外裳穿。

承安侯府正门外,一辆青呢马车堪堪停稳。赶车的青松才把脚凳放下来,车厢里的人已经掀帘跳了下来。

谢临渊一只脚才落地,胸口忽然一阵剧痛。疼得他膝盖一软,手撑着车厢壁才没跪下去。眼前猛地炸开一片血色——白布、灵堂、香烛、还有白布下面露出的一截青白指尖。他看不清人脸,只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喊声。叫的是什么名字,脑子里的声音太远了,听不清。

"大人!大人您怎么了?"青松一把扶住他胳膊。

谢临渊撑着车厢喘了三四息。胸口的疼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被人拿钉子扎了一下又拔出来了。他直起身,额角全是汗,面色发白。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侯府大门,朱漆门环还是老样子。他每天从这里过,从没有过这种反应。

"没事。"他推开青松的手,"进去吧,把恩科诏书副本给侯爷送去。"他说完抬脚迈上台阶。跨门槛时又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东边院墙的方向。那边是沈清辞的闺阁。他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,朝正堂走去。

东院里,沈清辞已经穿好了衣裳。她站在窗前,三月春风吹进来翻动她袖口。她看着院中满树的海棠花,开得不管不顾的,跟前世被抄家那年枯死的枝桠判若两棵。她把手搭在窗棂上,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木头。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咬字很重。

"谢临渊,你欠我的——"

她没说完。外面的风吹过来,把她后面的话卷走了。她的手从窗棂上放下来,转身走向案头,把昨夜剩下的另外三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来,整整齐齐叠好,压在了妆奁底层那枚扳指上面。

外面青竹在院子里远远喊了一声:"小姐!侯爷叫您去前厅呢——说是有要紧事!"

沈清辞应了一声:"就来。"她迈出门时脚步又快又稳。海棠花被风吹落了两片,沾在她肩膀上,她没拍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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