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穿过回廊时步子没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她脑子里先把前世这阵子的事过了一遍：三月，御史张嵩递了第一封弹劾奏章，父亲在正堂发了一通火，后来草草压下。当时谁都没当真，以为只是政敌使绊子。但那是开端。
她转进正堂院门时，里面沈崇山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："他张嵩一个文官，懂什么叫'逾制养兵'？北境那地方冬天能冻死人，多备三千担粮草叫逾制？"
沈清辞在门口停了一步。门敞着，正堂里站了五六个人。沈崇山背着手来回踱，面前案上摊着一封奏章。沈母崔氏坐在旁边椅子上，满脸焦虑。沈延昭在左侧站着，甲胄还没换，外面大氅上还沾着北境路上带回来的灰。
沈延昭先看见她。"辞儿来了。"他回头，大步走过来拉了她的手，"你怎么脸色这么白？病了？"
"没事。"沈清辞反握了一下兄长的手，粗糙的、温热的，是真人的温度。前世她被关在别院时，沈延昭已经被押去北境斩首了，她没有见上最后一面。她攥了攥，松开了。"父亲。"她走到案前，"什么奏章，能给我看看吗？"
沈崇山看了她一眼，嘴边的"你一个女儿家"没说出口——女儿脸色确实不好，语气却比平时沉。他把奏章推过来："你看了也白看，御史台那帮人就差指着鼻子骂咱们沈家要造反了。"
沈清辞接过来。她视线扫过第一行：御史张嵩弹劾承安侯沈崇山"北境兵马逾制，私囤粮草，意图不轨"。又扫第二页，里面列了粮草转运的时间、地点、数量，说得有鼻子有眼。"三月二十二日自京城发运，四月初六抵西凉。"她念出声来。
沈崇山哼了一声："他倒是把日子算得挺清楚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低头想了想，前世替谢临渊整理过一份北境粮道的卷宗，那上头写得很明白：京城到西凉的官道走东线，三月这时候山里雪还没化透，车队要绕行青石关，最快也得二十三天。她搁下奏章，转过身："父亲，这个数字不对。"
沈崇山一愣："什么不对？"
"运送时间。"她指着奏章上那行字，"他说十五天。但三月北境大雪封山，粮草只能走东线绕青石关，最快二十三天。十五天连青石关都过不去，除非他们飞的。"
沈崇山张了张嘴。旁边一个幕僚凑上来看了一眼，皱眉道："小姐说的有道理，青石关三月确有雪封期的记载……"
沈延昭两步走过来把奏章抓过去自己看了一遍，骂了一声："啧，十五天？胡扯！老子刚从那头回来，三月十二青石关还在封路，四月头上才放行。这御史是闭着眼睛写的？"
正堂里安静了两息。沈崇山慢慢坐下来，盯着女儿看了好几秒："辞儿，这些东西你从哪里知道的？"
沈清辞把奏章放回案上："去年在谢临渊书房里翻过北境粮道的卷宗，我随手记过。"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她看了一眼沈延昭："兄长从青石关过的？"
"绕的。"沈延昭把奏章往桌上一拍，"从鹰愁涧多走了四天，冻死了三匹马。要是听这姓张的十五天运到，我那些弟兄饿死在道上谁管？"
正堂里又安静了片刻。沈崇山没再追问女儿从哪里学的，转头跟幕僚商量怎么写驳斥折子。沈母崔氏松了半口气，拉着沈清辞的手拍了拍："你也是，脸色这么差，回去躺着歇歇。"
"知道了母亲。"沈清辞退出来。
走到回廊转角时她停了步。前面廊下站着两个人：沈母崔氏和王嬷嬷。王嬷嬷正弯腰凑在崔氏耳边低声说着什么，崔氏脸色不太好看。沈清辞没出声，侧耳听见两个字："皇后。"
王嬷嬷收了声，抬头看见了沈清辞，堆笑："小姐怎么出来了？正堂散了？"
"母亲。"沈清辞走过去，"您跟嬷嬷说什么呢？"
崔氏摆摆手："没什么，问问皇后娘娘近来身子可好。你也别操心这些，回去歇着。"
沈清辞点头："那我回去了。"她跟王嬷嬷擦肩而过时目光从她脸上带了一下。王嬷嬷笑得很自然，眼睛却往下看了地面，没跟她对视。
沈清辞回到东院。青竹已经把洒了的水擦干净了，换了新的铜盆端进来："小姐您真没事？今儿早上可吓死奴婢了。"
"没事。"沈清辞坐到案前，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册旧卷宗。那是她去年在谢临渊书房"随手翻"的时候顺手抄录的一份北境驿路记录，当时只是觉得有趣，没想到今儿用上了。她把卷宗翻开，把里面粮道时间和天气备注仔细又看了一遍，跟自己记忆里对的严丝合缝。
她把卷宗合上，放回原处。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卷空白的纸展开，想了想，提笔写了一个日期：承安十二年三月十一。往下又写了几个字：张嵩弹劾、粮草日期漏洞、王嬷嬷、皇后。写完她盯着"王嬷嬷"三个字看了片刻。崔氏身边的老嬷嬷，在侯府伺候了快十年，素日手脚勤快、嘴也严。但方才那句"宫里"和她的眼神，有问题。
她把纸折好塞进了妆奁底层，压在白玉扳指上面那叠空白宣纸的最上层。然后合上妆奁，转头问青竹："谢大人今日来过府上没有？"
"来过呀，早上送什么诏书给侯爷，送完就走了。"青竹想了想，"对了，听说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，跟要病倒了似的。"
"是吗。"沈清辞看着窗外海棠。三月风暖，花瓣又落了两片。她把手伸到窗外，接了一片在掌心。花瓣薄得透光，她看了几息，一松手让风吹走了。
"谢临渊。"她对着空院子低低说了这三个字，声音里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。然后把窗户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