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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正堂惊雷

沈延昭是在午膳前过来的。推开东院门先喊了一声辞儿,人还没进堂屋,声音先进来:"你早上怎么回事?脸色白得吓人。"

沈清辞从书案边站起来,沈延昭已经大步跨进来了。他一米八多的个子,甲胄换了常服,但身上还有股北境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劲儿。他拉着沈清辞上下看了一遍,像检查兵器有没有锈。

"真没事?"沈延昭捏她肩膀,"手都凉成这样。"

"三月天,凉也正常。"沈清辞抽回手,给他倒了杯茶,"兄长什么时候回来的?"

"昨儿后半夜到的,在城门等了两个时辰盘查。"沈延昭接过茶一口闷了,"啧,离京半年,回来先被自己人查了三遍。那个姓张的御史弹劾奏章的事我听爹说了,混账东西,老子在外头打仗,他们在京城背后捅刀子。"
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看着沈延昭骂骂咧咧的样子,想起前世他最后被绑在囚车里押往北境行刑。那会儿她已经被关在别院了,是青竹偷偷塞了纸条进来告诉她:少爷今早走了。她连最后一面都没送成。

"辞儿,你盯着我看啥?"沈延昭放下杯子在她眼前晃了晃,"我说的话你听见没?"

"听见了。"沈清辞收回视线,"兄长在北境辛苦。"

沈延昭看了她两眼,总觉得妹妹有点不大一样,但说不出来是哪儿不一样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没深想:"还有件事。谢临渊那小子早上来送诏书了你知道吧?我看他出去的时候脸色差得很,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?"

"没有吵架。"

"那他怎么那个鬼样子?你们俩——"

"兄长。"沈清辞打断他,"你陪我去正堂一趟。我有话对父亲说。"

沈延昭一愣:"现在?还没到午膳时间。"

"就现在。"

正堂里沈崇山还在跟幕僚商量驳斥折子的事,沈母崔氏也已经回来了,在旁边翻着一本账册。沈清辞走进来时堂里安静了一下。早上她点出奏章漏洞的事所有人都记着,这个十六岁的嫡女今天忽然不像从前那样只会在后院里绣花了。

沈清辞走到堂中央停住,端端正正跪下。

沈崇山手一顿:"辞儿,你做什么?起来。"

"女儿有一事相求。"沈清辞跪姿笔直,脊背不弯。

满堂人都怔住了。沈母崔氏放下账册:"这是怎么了?有事好好说,跪着干什么?"

沈清辞没有起来。她抬头看着沈崇山,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账目:"女儿要与谢临渊和离。"

正堂里陷入死寂。沈崇山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案上,茶水泼了一桌。沈母崔氏猛地站起来:"胡闹!你知道你在说什么?!"

"父亲。"沈清辞不看母亲,只看着沈崇山,"女儿有两条路可以说给您听。一条是继续留在谢府,做个有名无实的谢夫人。谢临渊一月回府不到三趟,夫妻同席吃饭的次数女儿一双手数得过来。另一条是女儿归家,把全部心思放在替沈家打理事务上。父亲,北境粮草的事您看见了,女儿帮得上忙。"

沈崇山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沈延昭大步跨过去拽沈清辞的胳膊:"辞儿你起来!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?那姓谢的怎么你了?我去收拾他——"

"兄长。"沈清辞没动,沈延昭也没真使劲拽。她抬头看沈延昭的眼睛,平静地重复了一遍:"他不曾打我骂我,也不曾纳妾。但他冷了我一整年。兄长,一个男人一年里跟妻子说不到二十句话,这种日子换你你过不过?"

沈延昭噎住了。他攥她胳膊的手指松了松。

崔氏急了:"婚姻大事哪有这么儿戏的!你嫁都嫁了,谢临渊寒门出身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,你容他几年——他年轻,日后总会——"

"母亲。"沈清辞转向崔氏,"女儿容了他一年了。再容下去,我怕自己要先容不下去了。"她语气依然平,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极慢,像刀子放在桌上没出鞘,但谁都看见了。

正堂里又安静了几息。沈崇山撑着案沿坐回椅子里,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。女儿还是那个女儿,眉眼清秀身量纤细,但眼睛跟换了一双似的。他记得去年她出嫁那天眼里亮晶晶的,满心欢喜;刚才那双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,空得让他心里一紧。

"你先起来。"沈崇山说,"和离的事——不小,不能你一句话就定了。容我——容我想想。"

崔氏想说什么,被沈崇山抬手压住了。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青松先探了个脑袋进来,看见正堂这阵仗缩了一下没敢出声。然后谢临渊跨过了门槛。

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卷宗,恩科诏书的副本。早上送的那份侯爷收下了,下午又补了一册附注,他自己亲自送过来。他在门口站定时正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沈清辞跪在堂中央还没起身,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跪着的背影,又抬头看沈崇山发白的脸色和崔氏的泪光,只一息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但他没有问。他走到案前行了个礼:"侯爷,恩科诏书的附注卷宗方才整理出来了,给侯爷送一份存档。"他把卷宗放在案上,动作很稳,手指没抖。

放好卷宗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的背影。沈清辞没有回头,也没有站起来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"夫人,起来说话吧。"

沈清辞膝盖压着地砖没有动。"谢大人,你来得正好。我方才跟父亲说的事——你听见了也就听见了。"她偏了偏头,侧脸对着他,"夫妻一场,你若是痛快,和离文书我可以直接送去宗正寺,不必再拖。"

堂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。谢临渊看着她侧脸的轮廓。下午的斜阳从门框照进来,把她半边脸映得发亮,另外半边在暗处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个画面,在哪见过她这样低着头、这样说话、这样不看他。脑子里嗡的一声涌上来一片模糊的颜色,是红,是白布上洇出来的红。他手扶了一下案沿,指节攥得发白。

"我不签。"他听见自己说。声音比预想中稳,但手心全是冷汗。"夫人若有什么话,回家再说。夫妻之间的事,不必闹到宗正寺。"

他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趔趄了一下,一只手撑了门框两秒才收回来继续走。青松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:"大人!大人您慢点——"

正堂里,沈清辞还跪在原地。沈延昭蹲下来凑近她耳边:"辞儿——那小子刚才手抖了。"

沈清辞没有应声。她看着谢临渊消失的方向,看着门框上他撑过的那一块,上面留了一点极浅的湿印子。她收回视线,对沈崇山说:"父亲,女儿不急。您可以慢慢想。但宗正寺那边——父亲也知道,拖久了,对沈家名声反而不利。"

她这才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裙摆沾了一点灰,她低头拍了干净,跟崔氏告了退,转身往外走。走出正堂院门时她看见地上有一个纸团,像是谁从袖中掉出来的。她弯腰拾起来展开——是一张空白的笺纸,角落上用极淡的墨写了半个字。那半个字的起笔,她认得,是"辞"。

她没有把纸团丢掉。折好塞进袖中,走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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