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走出正堂院门,沿着回廊走了十来步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紧不慢的,踩在石板上一步一个实印。
"夫人留步。"
她站住了。没回头。
谢临渊走到她身后两步距离停下,没有再靠近。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在正堂里低了些:"方才人多,有些话我没法当着侯爷的面讲。"
"那现在讲。"沈清辞偏了偏头,"回廊就你我两个人。哦——加上墙角那边蹲着的我兄长,算三个。但兄长嘴严,你尽管说。"
谢临渊顿了一下。他没往墙角看,但知道沈延昭大概确实在那儿。他往里让了半步,走到回廊栏杆边,正对着她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,几乎落到她脚背上。
"为什么?"他问。
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。谢临渊站着,比傍晚的光线还静。她发现他右手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攥了什么又松开。
"谢大人心里清楚。"她说,"一年,同一座府邸住着。你三进院我东院,中间隔一道月亮门。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你的书房,帮你誊过十二篇折子、整理过四摞卷宗。而你来我院中的次数——"她顿了一下,"我数过。七次。其中三次还是来拿忘带的东西。"
谢临渊沉默。"夫妻不同席,节礼不进我门。"沈清辞继续说,语气平得像报丧,"谢大人,你告诉我,这叫什么夫妻?"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。有些话堵在嗓子眼,前世他冷落她是因为怕自己身份暴露后连累她,怕自己这个前朝遗孤的血脉有一天被翻出来把沈家拖下水。但这些话他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说——他不确定她知道了多少、不确定她说的是气话还是全部都想起来了。
"如果我告诉你,"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哑,"前世的事,另有隐情——"
沈清辞抬眸看他。"——你信不信?"
回廊里安静了三息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卷了两片海棠花瓣落在他肩膀上。他偏过头去看她,这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的眼睛。那里面什么都没有,不恨、不怨、不伤。就是空的。
"什么隐情?"她问。
谢临渊张了张嘴。脑子里忽然涌上来几帧画面——大雪天,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从东院端了一碗热汤过来,进门时汤洒了半碗在她手上,她嘶了一声把碗放在案上,低头吹自己烫红的手指。然后画面猛地一转:她嘴角溢血,一只手攥着桌沿指甲劈进木头里。门外有人跑过来,是他。他冲进门看见她滑倒在地,那一瞬间的疼比刀扎还狠。
谢临渊按住太阳穴。疼。从前额一路窜到后脑勺,眼前发花,耳鸣嗡嗡响。他猛地伸手撑住回廊的柱子,指甲抠进柱子上的漆皮里。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他没呕血,但脸色白得跟柱子上的漆差不多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手。指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,柱子上的漆被他抠掉了一块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"谢大人。"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冷了一截,"你要是身体不适,先回府歇着。和离的事不急这一时半刻。"
她说完转身就走。走了三步。谢临渊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,很轻:"你不信我。"她没停步。"你果然——不信我。"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沈清辞拐过回廊转角,把背影彻底留给了他。她的步子没有乱,腰背挺得很直。藏在袖中的右手松开了,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排印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掌心四个弯弯的月牙,微微发红。
她没回头。
回廊尽头,沈延昭从墙角站起来。他蹲在那儿从头听到了尾,这会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柱子边。谢临渊还撑着柱子站着,面色青白,冷汗没停。
"你生病了?"沈延昭问。
谢临渊缓了一会儿,松开柱子。柱子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,漆皮卷边了。"没事。"他迈步往出口走,经过沈延昭身边时停了一步,偏过头。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延昭能听见:"你妹妹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"沈延昭没应声。他看着谢临渊的背影走下台阶,看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按在额角上,看着青松跑过来扶他上了马车。然后他转头看向沈清辞离开的方向——她已经走出老远了,拐进了东院的门。
沈延昭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。石子骨碌碌滚到柱子边,撞在谢临渊抠出来的漆皮碎屑上停住了。他蹲下去把那块漆皮捡起来看了看,又扔了。
东院里,沈清辞关上了房门。她在门边站了片刻,从袖中掏出那个纸团展开。空白笺纸上那个未写完的"辞"字笔画清楚,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停顿,像是写的人刚写了一个起笔就收了手。她拿指腹蹭了一下那个字的墨迹。墨是干的,落笔有些重,纸背面有一道轻微的凸起。
她把纸折好,重新收回袖中。然后走到案前坐下,把案上的旧卷宗又翻了一遍。窗外海棠被晚风摇着,花瓣沙沙响。她没关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