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把信递进来时封口还严着,上面没署名没落款,但信封上压着一个极浅的私印——谢字。沈清辞接过来拆开封口,里面一张对折的笺纸,字迹工整清瘦,是谢临渊的笔。
"整理书房旧卷,得夫人去岁手批数页,似是边关驿路考注。若尚有可用之处,遣人送回即为。又及,府中莲池今岁初开了一朵,算节气早了半月,夫人若回来可见。临渊。"
沈清辞把信看了两遍。前头是正事,末一句是闲话。早起见了一面,在回廊上被她顶得扶墙喘气,晚上竟然还能写信来——而且写得不急不躁的,一个求和的字都没提。她"啪"地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案上,没回信。
次日清早她回了谢府。承安侯府到谢临渊在城南的宅子隔了三条街,马车走了两盏茶的工夫。她下车时青竹扶了她一把,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——谢府的匾是前年成亲时御赐的,金漆底子黑字,两侧的柱子上还挂着去年她亲手缠上去的避邪红绳,经了一冬风吹日晒已经褪成浅粉色了。
她收回视线跨进门槛。进了院门没往西院去,直接带着青竹回了东院。东院门朝南开,正对着后花园的假山。她穿过院门第一件事是走到月亮门前站住。月亮门是一道月洞形的砖砌隔墙,墙厚一尺,木门嵌在中间,青漆刷面,两扇合拢时中间一道黑缝。门上挂着一把新铜锁。她去年嫁进来时月亮门没锁,两边可以自由来往。是她自己在前几个月慢慢把门关紧的——先是白天开门晚上关,后来白天也关上了,但没上锁,一推就开。谢临渊从来没推过。
"青竹,换锁。"
青竹愣了一瞬,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钥匙串翻了一阵,找出一枚备用的新铜锁。沈清辞拿钥匙捅开旧锁取下,把新锁扣上门扣,咔哒一声落了锁芯。她把旧锁扔给青竹:"收着。"
"小姐——姑爷要是来了——"
"来了再说。"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,"把钥匙收好了,别给任何人。"
进了屋她把门也关了半扇。三月的阳光照在门槛前面一寸的地方停住,屋子里面半明半暗。她坐了一刻钟,从包袱里把昨夜的暗册又拿出来翻了翻。皇后生辰在三月十八,还有五天。伪信按王嬷嬷的说法"三月底之前"会进入沈清平的书箱,时间差不多扣得上。她现在要做的只有等。等皇后的人动,等她确认伪信进了箱子,再出手截下。
西院书房里,谢临渊坐在案前批折子。批了三行半,笔尖停了。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东院的屋檐在假山后面露出一角飞翘。青松正在廊下擦剑,擦了两下凑过来:"大人,夫人回来了。""嗯。""在东院那边……把月亮门的锁换了。"谢临渊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接话。过了几息,把笔搁下,用指甲把那个墨点刮掉了,重新落笔接着批。
当天晚上三更。谢临渊靠在书房的椅背上闭目养神,白日批了一整日折子,眼睛酸胀。迷迷糊糊之间眼前又起了雾,白茫茫的一片,雾里有人站着,是他自己。低头看手上端着一个瓷碗,白瓷青花,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汤。他听见有人说"解药拿回来了",那声音像是他自己的。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,雾散了,面前一张塌。塌上躺着一个人,白布蒙脸,白布下面指尖青灰。他伸手去掀那块白布,手指抖得掀了三下才掀开。下面那张脸是沈清辞。嘴角有一道黑血淌下来,干了,淌在脖子上凝成一条深褐色的线。他觉得自己嗓子里发出了什么声音,又闷又哑,像野兽被铁夹夹住了。然后他手一翻,碗摔在地上碎了,暗红色的药汁溅了他一鞋。
谢临渊猛地惊醒。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了,他一把撑住桌沿稳住身子。额角全是冷汗,后背上单衣潮透了贴在脊梁上。他喘了几口粗气,书房里灯盏已经燃尽了,只剩一点灰烬里的余红。窗外月光亮堂堂的,照在青砖地上白得像一层霜。他坐了一会儿,从椅子里站起来,推门走出去。月光下他踩着自己影子往东边走,穿过回廊,穿过花园的小径,绕过假山。东院的院墙就在面前了,月亮门嵌在墙上,月光照在两扇青漆门板上泛着冷光。
他走过去伸手去推,推不动。低头一看,锁换了。新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锃亮的光,锁扣扣得严丝合缝。他的手悬在锁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没有往上摸,也没有收回。就那么悬着。月光照在他手背上,骨节分明。过了很久,他把手收回去,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钥匙。铜钥匙,齿痕磨得有些发白了。他把它贴在掌心里攥了一下,钥匙的齿痕硌着掌纹。他没开门。攥了一会儿重新把钥匙塞回袖中,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。
走了两步听见背后门缝里有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屋里有人翻了个身,床板响了一下。他脚步顿了一瞬,没有回头,继续走了。那一边,东院卧房的窗格后面,沈清辞站在黑暗中。她没有点灯,单手把窗格推开了一条细缝。月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,窄窄一道白。她看见谢临渊的背影穿过月亮门外的月光,朝西院去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时走路没什么两样。但走到回廊转角的时候,他偏了偏头,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下巴连着脖子那一线绷得很紧。
沈清辞把窗格合上了。她回到床上躺下,闭了眼睛。黑暗中她在心里数了三遍时间——三月十三过了,还有五天。五天之内,皇后的人该动了。月亮门外的脚步声远了,彻底没了。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把手塞进枕头底下,指尖碰到那一角叠好的信纸——谢临渊昨晚送来的那封。她没有回,但也没有扔。她在黑暗里把手收回来,把信纸从枕头下抽出来,折了两折,塞进了妆奁里白玉扳指的旁边。
天亮之前她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