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。准确地说，是被甜味熏醒的。藕粉混着桂花蒸出来的那种甜腻气味从门缝往里钻，跟她前世每天早上在西院厨房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外，看见青竹端着一只青瓷碟站在床边，碟子里码着六块藕粉桂花糕，码得整整齐齐，还冒着热气。
"小姐，姑爷差人天没亮就去城南周记排队买的，刚送过来。"青竹把碟子往她面前送了送，小声又加了一句，"说是天不亮就去了，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。"
沈清辞看着碟中糕点。粉白色的糕体上凝着一层薄薄糖霜，顶上点缀几粒干桂花，从蒸笼里刚出来的，还微微颤着。前世她最爱城南周记的藕粉桂花糕，嫁进谢府第一年中秋，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碟，那时候谢临渊坐在对面看折子，头都没抬过。她看了几息，没有伸手。"退回去。"
青竹一愣："小姐——"
"退回西院。就说我不爱吃甜的了。"
青竹端着碟子出门时步子磨磨蹭蹭的，走了三步回头看一眼，沈清辞已经把脸转过去面朝墙了。小丫头叹了口气，端着碟子穿过花园，往西院去了。
西院石阶上，谢临渊坐着。手里拿着一卷折子，但他没在看，只是摊在膝盖上做样子。青松远远看见青竹端着碟子过来，小声提醒了一句："大人，东院来人了。"谢临渊把折子合上了。
青竹走到阶前行了个礼，碟子端得高高的："姑爷，小姐说……不爱吃甜的了。让奴婢退回来。"她说完把碟子放在石阶旁边的矮凳上，行了个礼就跑了。谢临渊看着那碟糕，热气还在往上冒。他伸手端过来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周记的糕偏软，藕粉和桂花比例刚好，入口甜而不腻。去年中秋她确实吃了大半碟，他记得她吃完了还用指腹蹭了一下碟底的糖霜，动作小小的，当时他在低头看折子，余光扫到的。
"大人，要不奴婢再去问问——"青松凑过来小声说。
"不用。"谢临渊把剩下半块也吃了，然后第二块、第三块。六块糕吃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他把空碟子搁在矮凳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，站起来回书房去了。青松在石阶边站了一会儿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弯腰把空碟子端走了。碟子边缘还留着一点指印，他家大人吃糕的时候攥碟子攥得紧。
东院那边沈清辞没用早膳。她坐在书案前翻旧卷宗——昨晚从侯府带回来那摞边关纪要，里面时间、路线、驿站替换记录的备注不少，跟她前世整理的思路一致。她翻到第三卷中间的时候，一张纸从书页夹层滑出来，飘飘悠悠落在案面上。一张信纸。上面一行字："你书房第三格暗格，我放了东西。拆不拆随你。"没有署名，但那笔迹她不会认错。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，把纸折起来搁在一边，继续翻卷宗。翻了两页她把卷宗放下，站起来往书房走。
她的书房在东院西厢，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，三面墙都打了书架到顶。她数到第三格——架子第三层，靠里的位置，伸手进去摸了一圈。这一格她很少放东西，平时只有几卷旧账册压着。指腹探到书架背板的时候摸到一条细缝，边缘光滑，像是被人经常开合的。她手指沿着细缝往下一压，咔的一轻响，背板弹开了半寸。一个浅格。里面有一沓纸，叠得齐整，用细麻绳捆着。她抽出来解开麻绳，翻了第一页就愣住了。
是她自己的字。是她嫁进谢府第一年冬天，趁谢临渊不在书房的时候偷偷翻他的《边关纪要》抄录的副本。那会儿她刚嫁过来，知道他不喜欢她进书房，但还是忍不住，趁他去上朝的时候跑进去翻他的书，觉得多读一点能跟他说上话。抄了整整一个冬天，抄完了一大摞。后来她以为弄丢了，还难过了好一阵子。原来全在他这里。她在侯府东院留的那一册，是她后来凭记忆默出的节本，并非全部。
沈清辞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纸页泛黄了，边角有些卷，但保存得很好，没有折痕没有水渍。她抄的那些批注他还在旁边用朱笔补了备注——墨迹是后来的，跟她抄的字迹不同色。她把最后一页翻完，合上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那沓手稿重新用麻绳捆好，放回了暗格里，背板合上，书架归位。她回到案前坐下，窗外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。她撑着下巴坐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："青竹，早上那碟糕——谢大人收了吗？"
青竹在门外回话："收了！全吃完了！碟子空了端回来的！"沈清辞"嗯"了一声没再说话。她重新翻开面前的卷宗，目光落在一行日期上——三月十五，大理寺审核北境粮道账目。按照前世节奏，户部会在十五那天正式发函给沈家调取粮仓底册。她提笔在日期旁边批了一个字：阻。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她顿了一下，又在"阻"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"或另作他途，绕道示警。"批完她搁笔，把卷宗合上。
门外走廊里青竹又喊了一声："小姐！方才侯府那边来人说，三少爷昨夜又在赌坊待了一宿，天亮才回来——"沈清辞耳朵动了一下。三少爷。沈清平。她站起来走到门口："什么赌坊？""好像是城南一个叫什么……叫四方聚的。三少爷在那儿欠了不少了。""知道了。"沈清辞把手搭在门框上，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一树海棠。三月十四了。还有四天。她转身回屋，把暗册翻开，在"沈清平"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然后合上暗册锁进柜子最底层，把钥匙收进了袖口暗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