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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纸船沉缸

辰时三刻,谢临渊站在东院门口。手里端着一个长条木匣,没让小厮捧着,自己夹在肘弯里。他在门口站了约莫半盏茶,路过的洒扫婆子看了他两眼又飞快收回视线。谢临渊抬手叩了两下院门。

青竹开门见是他,愣了一下,回头朝屋方向喊了一声:"小姐,姑爷来了。"屋里隔了几息,沈清辞的声音传出来:"请进。"

谢临渊跨进门槛时沈清辞正坐在窗下看卷宗,抬了一下眼皮,没站起来。"谢大人有事?"

谢临渊把木匣放在案边,打开,从中取出一封纸笺递过去。"国子监祭酒那边,三月有名额空缺。沈家表弟若想入监读书,这封举荐信可走礼部绿色通道。"

沈清辞接过来展开扫了两行。国子监祭酒郑文清,去年秋闱的主考官,恰是谢临渊的座师。信上言辞恳切,盖了谢临渊的私印,还附了礼部侍郎的签押——他连后手都给铺好了。她看了两遍,把信笺搁回案上。"谢大人有心了。"她说,"但国子监祭酒郑大人,三个月前刚被言官弹劾过一次'门生故旧盈门'。你这时候递沈家的人进去,朝中人怎么看你?"

"我只管推荐贤才。"

"贤才?"沈清辞笑了一下,那笑没到眼睛,"我表弟沈继宗去年考了县试末等,你管这叫贤才?"

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沈清辞站起来,拿起那封荐书抖了抖,纸张发出一声脆响。"谢大人想帮沈家,我领情。但你用这法子帮——帮完了,御史台三天之内就能贴你一个'党附权贵,以权谋私'的罪名。谢大人,你入仕才几年?"

谢临渊沉默。他手上确实没想那么多——他只是觉得她想要和离,他想做点什么让她看看他也能为沈家出力。但她说得对,这封荐书递出去就是给人递刀。"所以——"沈清辞把信纸拿起来,"这东西不能送。送了不仅害你自己,还让沈家背上一个'靠女婿塞人进国子监'的名声。"她说着把信纸对折了一下。折成窄条。然后横着折过去。再折。几下之后那只手的动作停住,手里已经捏着一只纸船。纸船折得规整,船头翘起来,两侧船舷打出了两个小折角。

院中有一口青石水缸,齐腰高,半缸水映着天光。沈清辞端着纸船走到水缸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。天光在缸里微微晃,映出她自己的影子,也映出谢临渊站在她身后三步的影子。她松了手。纸船落在水面上,轻轻晃了两下。墨迹开始洇了,"荐"字的半边缓缓晕开成一团灰黑的毛边。船身吸了水慢慢往下沉,先是船头,然后船舷,最后整个纸船像一块石头一样坠入水底,在水缸底部的青苔上摊成一片湿漉漉的纸浆。

"谢大人的好意,妾身无福消受。"沈清辞把手从缸沿上收回来。水珠顺着指尖滴落。谢临渊看着水底那团模糊的纸影。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"沈清辞——"他没有喊"夫人"。"你就这么恨我?"最后四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了点颤,但他稳住了,没有让它变成哽咽。他站在水缸边,离她正好两步,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缸沿上。

沈清辞背对着他站了片刻。"谢大人请回吧。"她说。

谢临渊在院子里又站了几息。然后他转身朝院门走去。经过门框时他手扶了一下门框边沿,手指按在木头上,没有留痕迹。他出去之后沈延昭正站在院墙外面,靠着墙抱臂,看见他出来偏了偏头。谢临渊没看他,径直往西院方向去了。沈延昭等他走远了才走进东院。沈清辞还站在水缸边,低着头看缸底那团湿纸。他走到缸边低头一起看,纸团已经全洇透了,字迹彻底化成了灰色的絮状物,飘在水底轻轻晃。

"辞儿,"沈延昭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,"你到底是不是真跟他过不下去了?"

"是。"

"那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——"

"兄长,"沈清辞打断他,转身往屋里走,"帮我查一件事。城南四方聚赌坊,沈清平在里头欠了多少。谁给他填的窟窿。"沈延昭在院子里愣了一瞬。他转过头去看沈清辞的背影,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又补了一句:"三天之内要查到。"然后她进去了,把门合上了。合得不算用力,但门扣锁上时咔哒一声响,在院子中间格外清楚。

沈延昭转头又看了一眼水缸。纸团已经沉到最底下,黏在青苔上,像一个墨色的小疤。他弯腰伸手进去把它捞了出来。湿透了,一拎就碎,他甩了甩水,碎片从指缝间漏回去。他直起腰看了看手里的碎片,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筐里。然后掸掸手上的水,大步走出了东院。门口青竹站在一边愣愣看着,沈延昭拍了把她的肩膀:"你家小姐这两天不大一样,你多看着点。有人寻她麻烦,来前院找我。"青竹使劲点头。

西院书房里谢临渊坐下来。他面前摊着早上没批完的折子,他拿笔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。墨水滴了一滴下来在纸上洇成一个圆点,他把那页纸翻过去,重新写了一页。落笔稳的,一个字都没抖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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