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在西院书房坐到了三更。案上的折子批了七份,搁在左手边摞成一叠。墨碟里的墨快干了,他拿笔尖刮了刮碟底蘸了最后一点,把最后一份折子也批完了。搁笔时手腕有些僵。青松在门口打了个盹儿,猛地一激灵醒过来看见他还坐那儿,小声问:"大人,三更了,您还不歇?"
谢临渊没答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扁酒壶,拧开盖子灌了两口。酒是凉的,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。他把酒壶搁在案上站起来时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,吱嘎一声。青松想跟,被他一个手势拦住了。
他提了一盏小灯笼出了西院。灯笼里点的是羊油蜡,光偏黄,照着青砖路泛一层暖色。他没走大路,绕过假山沿花园小径穿过去,脚步不重不轻,踩在石板缝的泥土上没有响声。东院的院墙出现在面前时他把灯笼举高了半寸,照着墙头的瓦片找了一下位置,翻了过去。墙不矮,但他手长脚长,撑了一下墙沿就过去了,落地无声。那盏灯在空中晃了一下,被他用手护住,没灭。青松在墙根下站着目瞪口呆,嗓子眼里的"大人"硬生生咽回去了。
东院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海棠的沙沙声。屋里灯熄着,窗纸后面一片黑。谢临渊提着灯走到水缸边,弯腰把灯搁在缸沿上。水面映着灯光,缸底的纸船已经沉底了,浸透了水的纸页瘫在青苔上,字迹化成了一团模糊的灰。他伸手进缸里。三月的井水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凉,他手指碰到水面时极轻地抖了一下,但没有缩回去。整只手掌浸入水中,水没过手腕,袖口湿了一截贴在皮肤上。他在水底慢慢摸索,指尖碰到那团湿透的纸。软的,一触就塌。他小心地把它托起来,一点一点,怕弄碎了。
纸船出了水面,沉甸甸地坠着水,滴滴答答往下淌。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——一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"沈氏子弟"四个字还剩"沈氏"两个还勉强可辨,"子弟"已经洇成了墨斑。他就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把湿纸轻轻摊在石阶上。石阶是青石的,粗糙不平,但他用手指把纸四角展平压了压,让它贴住石面。水从纸面渗出来,在石阶上漫开一小片,又被石面的微孔吸了去。他的袖口还在滴水,落在地上聚成豆大的圆点,三个五个的。他没管。他蹲在那儿。膝盖顶着胸口,肩背弓成一个向内收的弧度。灯笼搁在旁边,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见他侧脸和下颌骨绷出的线条。他说:"写的时候……想的是替你把事办了。"声音很低,夜里又没有别人,像是对那张纸说的。
暗处厢房的窗格后面,沈清辞站着。她夜里从没睡实过。谢临渊翻墙时瓦片有一声轻微的响,她听见了。但她没有点灯,也没有起身去门边看。她只是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后,把窗格推开了一线。然后她看见他提灯走进院子,看见他弯腰把灯搁在缸沿上,看见他伸手进水缸。她看着他的手浸入春夜的冷水里,手指在水底慢慢摸。看着他把那团湿纸托出水面。看着他在灯下低头端详它。看着他蹲在石阶上展平纸的四角。看着他袖口的水一滴滴落在石板上。夜风把灯笼吹得微微晃动,他的影子也跟着晃,在地上拉长又缩短。
她没有关窗。手扶着窗格边沿,没有动。指节有些发白。
谢临渊在石阶前蹲了很久。久到那张湿纸已经半干了,纸面微微起皱,不再紧贴石阶,边缘翘起来了一点。他伸手指按了按翘起来的边角,把它重新压平。然后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被水泡得发白,指腹皮肤发皱。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,蹭不干。他站起来。灯笼提起来晃了一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石阶上摊平的纸,纸上的字洇得差不多了,只角落那块"沈"字的右半边还勉强留着轮廓。他转身走了。走到墙根要翻之前又停了一步,偏过头往厢房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窗格合着,纸后面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收回视线,撑墙翻了出去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沈清辞把窗格合上了。她没有立刻回床上去,站在窗后听了一会儿墙外远去的脚步声,轻的、稳的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。手搭在被子外面,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看了很久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青竹起来洒扫,推开院门先看见石阶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她蹲下来看了两眼:"咦,谁把纸扔这儿了,还铺得这么平……"伸手要去拿。"别动。"沈清辞从屋里出来,披着外裳,头发还没拢。她走到石阶边蹲下,看着那张半干的纸。纸面上字已经几乎看不清了,只有"沈"字的最后一笔还残留一个淡淡的墨痕。边缘翘起来的折痕清晰,是她昨日折纸船时留下的。她把纸从石阶上揭起来,纸已经干了大部分,捏在手里挺括的。她翻转纸背看了一眼。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折印,不是她折纸船时留下的——是后来被人反复抚平压出来的痕迹。她拿着纸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青竹端着扫帚愣在原地,没敢问。
沈清辞把那张纸放进了妆奁里,压在那沓暗册上面。然后她去水缸边洗手。弯腰时余光看到缸沿上有一枚指印。半枚,大拇指压出来的,印在石质缸沿的青苔上,把苔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。指印不小,比她的大一圈。她把手伸过去悬在那枚指印上方,比了一下。大拇指的位置正正对着。她盯着那枚指印看了两息,手指没有落下去。她把手收回来掸了掸水珠,转身进屋了。青竹在院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一个字没敢吭。
早晨的风从花园方向吹过来,水缸里的水面晃了两下,那枚指印在青苔上被晨光照得轮廓清楚。再过一两个时辰日头晒上来,青苔干了,指印就会慢慢弹回去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