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尚书府的春日夜宴,每年三月都是京城顶大的场面。沈母崔氏带着沈清辞去的时候天刚擦黑,马车在巷口堵了一刻钟才挪到正门,门口停着的马车从巷子这头排到那头,灯笼把半条街照得通明。沈清辞下了车,跟母亲并肩穿过前厅往花厅走。一路上遇见好几个命妇贵女,沈母拉着她见人打招呼,她一一笑着应了,嘴角弧度周全,挑不出错。崔氏侧头看了她好几眼,女儿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绣兰花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钗,整个人素净得过分。但往那儿一站脊背又挺得直,倒比那些满头金翠的更有气势。
进了花厅,李尚书夫人迎上来亲热地拉沈清辞的手:"好些日子没见你了,气色倒比年前好。谢大人那边——"沈清辞笑着截住话头:"谢大人忙,我自个儿也懒怠走动。"李尚书夫人听她接得自然,也就转了话头聊别的。正厅里摆了十几桌。沈母崔氏被拉到主桌跟几位诰命夫人坐一处,沈清辞按辈分坐在靠窗的次席上,旁边坐着几个年轻小姐。她刚落座,就听见对面斜后方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嗓门:"沈姐姐今儿可算出门了,好些日子不见,我还以为姐姐闭门谢客了呢。"
柳盈盈端着茶盏走过来。她穿了一身桃红织金对襟衫,头上珠翠晃眼,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。她走到沈清辞席前站定,笑容挂着,嘴却不饶人:"听闻姐姐要休夫?不知谢大人犯了什么大错,竟让姐姐这么决绝?"她声音不大不小,但足够花厅里三五桌人听见。窃窃私语像风吹过水面一样从周围泛开。沈清辞端了茶盏抿了一口,不急不缓地搁下,抬头看柳盈盈。她没站起来,坐着的仰视角度本来容易显得势弱,但她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平而稳。
"柳妹妹还没出阁,就这么关心旁人家务事。不如先替自己相看相看夫婿?"她声音不高,但咬字清楚,"开春了,工部那边新放了几位外任的官,柳侍郎府上该热闹了。"柳盈盈的父亲是工部侍郎,去年年底一批外放名额被人弹劾"任人唯亲",她一句话正好扎在七寸上。柳盈盈笑容僵了。旁边几个小姐低头抿嘴,有人笑出声来又赶紧用帕子捂住了。柳盈盈脸涨红了一瞬正要发作,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:"表妹心直口快,沈夫人勿怪。"
顾长宁从柳盈盈身后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朝沈清辞微微欠身:"在下替表妹赔个不是,以茶代酒,望沈夫人莫要放在心上。"他穿一件雨过天青的直裰,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,说话时眉目温润,整个人像被春夜灯光浸过一样柔和。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她前世也见过两面,印象不深,只知道是江南顾氏的嫡三子,去年中了探花。她微微颔首:"顾大人客气了。柳妹妹年纪小,我不会计较。"柳盈盈被她这句"年纪小"又堵了一回,可表哥已经替她赔了不是,再说下去反而是她不占理。她咬牙扯了个笑退了回去。顾长宁没走,在邻席落座。席面隔着一道花几,他落座后偏头看了一眼沈清辞,沈清辞正低头端茶,没看他。
宴席到一半时李尚书夫人提议行酒令,席间热闹起来。顾长宁被点名作诗,他站起来略一思忖,朗声道:"明月寄怀照孤影,春山不语自含情。东风若有怜人意,莫遣飞花落满庭。"念完他朝沈清辞的方向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。旁边有人起哄"顾大人这是写给谁的",被顾长宁一句"写给今夜月色"带过去了。沈清辞捏着茶盏没抬头,但手指转了一下盏沿。
就在这时候花厅门口有人通传:"谢临渊谢大人到——"满座都安静了一瞬。谢临渊一向不参与这种官眷夜宴,他一个寒门出身的清流,跟这帮勋贵世家说不上话。但今儿他来了,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,进门先朝李尚书夫人行了个礼:"夫人叨扰了。恩科修订案卷有几处需与李大人确认,差人跑了一趟,顺道把卷宗送过来。"李尚书夫人当然知道他是"顺道"还是"专门",但笑着让人加了座。谢临渊落座时目光在席面上扫了一圈,先落在顾长宁身上,然后落在他邻席的沈清辞身上。他坐下去时手指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。
后半段宴席谢临渊没怎么动筷子。他不时偏头看沈清辞的方向,但沈清辞从头到尾没往他这边看。倒是顾长宁隔一会儿跟沈清辞说一句闲话——讲讲江南春茶,说说北境风物,温温和和的,沈清辞偶尔应一两句。谢临渊端茶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他喝完搁下。宴将散时沈母崔氏起身跟李尚书夫人告辞,沈清辞也跟着站起来。她往外走时经过谢临渊的席位,袖摆扫过他的手背。谢临渊手指动了一下,听见她极低极快地吐了一句话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:"今晚回府翻你枕下。"然后她的袖摆滑过去了,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。谢临渊坐在席上,手里还端着那盏茶,足足停了五息才搁下来。
他当晚回府比沈清辞还快。下马车时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厅往卧房走,青松在后面小跑跟着喊"大人您慢点"。谢临渊推门进卧房走到床前,一把掀开枕头——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封空白。他拆开。里面一行字,笔迹规整:三日之内,有人往你书房暗格塞一份"沈家通敌"伪证。截住它。你欠我的前世账,便算还第一笔。
谢临渊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他放下信走到书案边取了一盏烛台过来,把信纸举近烛火。火光从背面透过来,纸面在第一行字的间隙里慢慢浮出第二行字,米汤写的,偏淡黄,是沈清辞的手笔:别问怎么知道。你也记得,对不对?
他盯着那一行隐形字看了很久。烛火烤着纸面,米汤写的字迹微微变深了一点又慢慢淡回去。他把信纸放下,手指按在纸面上。指尖触到米汤写过的地方有一点极轻微的凹凸感。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,"你也记得"——不是疑问,是肯定句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。青松在门口探头,看见大人坐那儿盯着一张纸发呆,识趣地把门带上了。
东院里沈清辞刚进屋。她关了门靠在门板上,从袖中摸出帕子擦了一下手心。帕子湿了一小块——方才在夜宴上端了一晚上的茶盏,掌心的汗没干过。她把帕子丢进盆里,走到案前坐下。窗外夜色浓了,隔了一道花园的月亮门那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。她耳朵动了一下。随即铺开案上的旧卷宗,继续看。手边的灯盏亮了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