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。烛台换了两根，青松进来添茶时看见案上那封信摊着，主子低头盯着纸面上的字，一动不动，连姿势都没换过。青松把茶搁下轻手轻脚退出去，门缝合上之前听见谢临渊说了一句："明天让厨房的人按轮值进屋送膳，轮值表拿来给我看。"
次日上午，谢临渊没有去衙门。他坐在书房里看卷宗，面前摊着三份积压的案牍，批了一半搁在那儿。暗格在书架第三层左侧，盖子虚掩着，他在边缘夹了一根极短的头发丝。头发是他自己从袖口抽的，夹在暗格合页缝里，有人打开过的话头发会断。厨房送膳的杂役来了一趟，端着一碗热汤。谢临渊照常让他把食盒放在进门的小案上，杂役放下就走了。午后又来了一趟，送一碟点心。谢临渊照单全收，但每走一个都在小册子上记了一笔。青松在外面盯着，来回跑了几趟，到傍晚时跑到书房门口压着嗓子汇报："大人，今天来送膳的一共五个人，跟轮值表对得上。"
谢临渊没抬头："有没有哪一趟送的时间比平时晚的？"
"傍晚这趟晚了半刻钟。厨房说大灶出火晚了。"
"傍晚这趟谁来送的？"
"老周头。就是那个一瘸一拐的杂役，来府上七八年了。"
谢临渊把笔搁下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天色暗下来了，厨房方向亮着灯。他转头对青松说："你退出去，把外院角门锁上。然后回来守在书房院门口，任何人来都说我在歇息，不见。"青松应声跑了。
谢临渊回到书案后坐下，把三份案牍摞好放在一边，面前的案面清空了。他把暗格的头发丝又检查了一遍，还没断，说明没人动过。然后他坐好，把烛台往自己跟前移了半尺。等。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。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灰布短打的杂役拎着食盒进了院子，走路拖着左脚，一步一跛。他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口叩了两下门："大人，晚膳送来了。今儿厨房做了笋菇汤，还温着。"
谢临渊在屋里应了一声："进来。"杂役推门进来，弯腰把食盒放在进门的小案上。他蹲下去的时候侧身对着书架，谢临渊余光看见他的右手在食盒盖子下面快速地翻了一下，然后那只手缩回去，人直起身，正常地说了句"大人慢用"就转身往外走。但谢临渊看见他经过书架第三层时，左臂有个细微的抬肘动作，肘尖碰了一下暗格的位置。这一碰很轻，走路摆臂顺带过去的那种，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"站住。"杂役的脚钉在门口。谢临渊从案后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两步。他没有碰杂役，只是伸手到书架第三层暗格里摸了一把，摸到一个硬硬的蜡封小包。他抽出来当着杂役的面打开，里面是一封折好的信，封口盖着北狄狼头印。杂役脸色变了。他嘴刚张开要喊什么，谢临渊另一只手已经从他后颈按下去，力道不重但正好压住喉管。杂役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"别出声。"谢临渊声音不高，"你说一句话，我今晚只能把你送去京兆府。到时候刑房里凳子那么高，你腿脚不利索，蹲不蹲得住是个问题。"他松了手，杂役捂住喉咙咳了两声，没敢跑。谢临渊把信拆开，对着烛火看了一遍。内容不长，以沈崇山口吻写给"北狄镇北王"，提及"待事成之后北境三城归附，共分天下"。笔迹模仿得确实像，但谢临渊前世在刑部审过伪造文书案，他凑近烛光看了一眼纸缘和墨色——纸是内造局的夹宣，墨里掺了松烟香，遇火不散。宫里专用的东西，外面买不到。
他把信收好，锁进暗格最深处。然后把杂役提到椅子上坐下，倒了杯茶推过去。杂役腿抖得像筛糠，茶在桌上晃得溅出来半杯。"谁让你送的？""不……不知道。有人往厨房隔间塞了一包东西和一张条子，让送进来放暗格里。条子上说放了有银子拿。""条子呢？""看完就烧了……大人，小的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，小的就是个跑腿的——"
谢临渊看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了，摆摆手："行。你回去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。你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做工吧？我让人关照他。"杂役脸色变了变，最终还是点了头，一瘸一拐走了。谢临渊站在窗前看他出了院门。然后回到书案前坐下，铺了一张新信纸提笔。写了两行字，折好封口，喊青松进来："送到侯府东院，亲手交给夫人。"
信送到沈清辞手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她刚用了晚膳正坐在灯下翻暗册，青竹把信递进来，信封空白的。她拆开一看，里面就一行字："截住了。这一笔，够还吗？"她对着那行字看了两息，嘴角稍微动了一下——极小的弧度，眉毛眼睛都没变，只有嘴角的肌肉松了一松——然后她迅速压平了，把纸拢起来丢进香炉里。纸页蜷曲发黑的时候她说了一句，声音平得跟没说过一样："回姑爷，就说——'还差得远。'"
青竹应了，小跑出去传话了。沈清辞坐在香炉旁边，看着纸灰蜷成黑卷。她端了一根银簪把灰拨散了，确认所有字迹都烧透了。做完这些她把手收回来，食指指腹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按了按，像是在一张不存在的纸页末端落款的位置压了一下。那动作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。香炉里的热气扑在脸上，暖的。她坐在灯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三下，然后握成拳收了回去。窗外月亮门上挂着的铜锁被晚风吹得轻轻磕了一下铁环，叮的一声，细小清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