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上午刚用过膳，沈母崔氏的丫鬟就来传话："小姐，老太太请您去前厅，说有客人来了，让您见见。"沈清辞正在翻暗册，闻言合上锁进柜子："谁来了？"
"顾家的三公子，江南那位探花郎。给老太太送了好些东西呢，老太太正高兴着。"
沈清辞起身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，头发重新拢了拢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认面色没什么不妥，去了前厅。还没进门就听见崔氏的笑声，比平时高了好几度："顾公子太客气了，这东西可太贵重了，我们沈家行伍出身，哪用得着这么精细的图志——"
"伯母说笑了。"顾长宁的声音温和清润，"沈家世代镇守北境，这套图志虽说市面上不多见，但落在用得着的人手里才算物尽其用。搁在我那儿也就是压在箱底蒙灰的份。"
沈清辞跨进门槛时看见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套书，蓝布函套，卷轴装帧，整整十二卷。她扫了一眼封签上的题字：《北境边防图志》。这东西确实少见，抄本流传都不多，更别说整套的雕版精印。她走过去给崔氏行了礼，又朝顾长宁微微颔首。顾长宁从椅子上站起来回礼，动作不疾不徐："沈夫人好。"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，比夜宴那天更素净，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，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利落干净。
崔氏拉着沈清辞的手让她坐下："顾公子说这图志里头不光有边关地形，还有各道驿路的通商记录，说是对北境治理有用。你父亲要是看了准高兴。"沈清辞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套图志："顾大人从哪里收来的？""江南旧书铺。"顾长宁端起茶盏，"前年替家中长辈收书时碰上的，当时就想着沈家用得上，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送。""顾大人费心了。""不算费心。"他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，带着笑但不过分，"沈夫人对北境事务似乎也有涉猎？听伯母说，前几日府上议事时夫人还点出了朝中奏章里的纰漏。"
崔氏在旁边笑容更深了："是呢！连她父亲都说没想到她懂这些。"沈清辞端起茶喝了一口，把话接得云淡风轻："谈不上懂，恰好看过几卷旧档。北境的驿道和粮道记录比别处复杂些，翻多了自然记住了一些。""那夫人对青石关到西凉的这条线怎么看？"顾长宁忽然问。他问得随意，像是在聊天气。但沈清辞听出来了——这是试探。他要知道她到底只是"翻过几卷"还是真有东西。她把茶盏搁回桌上："青石关的驿道到了三月中旬就开始化冻了，路面翻浆，车队走不快。但账面上算运期的时候很少有人把翻浆的日子扣除，所以账面上的'十五天'跟实际上跑出来的'二十三天'对不上。"
顾长宁看着她，笑意比方才深了些："夫人果然看得细。"崔氏在旁边听着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她又留顾长宁说了会儿闲话，问他在京城住得惯不惯、江南这时候春茶是不是该下来了。沈清辞坐在旁边偶尔应一句，不多话。一盏茶的工夫之后顾长宁起身告辞。
走到廊下时他停了一步，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："一点药茶，夫人上次说春日头沉，这茶是江南老家带来的，安神的。不贵重，夫人别推辞。"沈清辞接过来，布袋子手感细软，封口系着棉绳。"顾大人有心了。""应该的。"他笑了一下，"沈夫人若有用得着顾某的地方，但凭吩咐。"说完拱了拱手，转身走了。背影穿过前院出了大门，竹青色的衣摆在门框一闪就不见了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关上。手心里的药茶布袋还带着一点体温，她从开口处闻了一下，一股淡淡的甘草味混着菊花。她转身往回走时迎面碰上沈延昭从前院过来。"刚才出去的是顾长宁？"沈延昭往里看了一眼，"他来干什么？""给母亲送图志。""他怎么又来了，这都第几回了。"沈延昭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的布袋，"这又是什么？""药茶。他送的。"沈延昭把布袋接过去捏了捏，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："甘草菊花，没什么古怪。"他又看了妹妹一眼，"辞儿，你对他什么意思？""没意思。""那你收人家东西？""母亲在跟前坐着，当着母亲的面推辞三次以上才叫不给他脸。我只推了一次。"沈清辞把布袋拿回来，"让他把脸面留足了，日后好相见。"
沈延昭看着她，觉得妹妹这话说得过分清醒，清醒得不像是个十六岁的人。他没再追问，拍了拍她肩："行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对了，我帮你查过了，四方聚那家赌坊，背后是皇后外甥李延的产业。"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。李延。皇后党的人，跟上次盐引那事连上了。"沈清平欠了多少？""一百二十两。还了。还钱的日期跟王嬷嬷接头的日期能对上。这笔账不用查了，你那嬷嬷说的都是真的。"
沈清辞点头。两个人并肩往东院方向走了一段，快到门口时沈清辞停下来，把药茶布袋递给沈延昭："帮我去府中医官那儿验一遍。确认没问题了我再用。"沈延昭接过布袋掂了掂："你怀疑他？""不怀疑。"沈清辞推开东院的门，"但也不全信。"她进去之后关上门，从袖中摸出暗册翻开，在"顾长宁"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："北境图志+药茶。举止周到，言辞有试探。李延关联待查。"写完合上锁回柜子。手边妆奁底层那枚白玉扳指还安安静静躺在那儿。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扳指光滑的弧面，冰凉的。指尖顺着凤纹刻痕走了一圈，然后她把手收回来。院门外沈延昭拎着药茶布袋走远了。院里海棠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她坐在案前翻开《北境边防图志》的第一卷——既然送了，不看白不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