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，面前的卷宗翻了三遍都没批完一个字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墨干了又蘸，蘸了又干。青松进来换茶时被他叫住了："户部那边，刘茂今天在不在？"
"在。早上还让人传话来，说顾家那批盐引的底册他收着呢。"
谢临渊把笔搁进笔山："你带一句话给刘茂——去查顾家本季度的十二道盐引，看账目流水。查完了不用报我，直接报御史台。"青松愣了一下："大人，御史台那边……不是咱们的人。""徐御史上个月才接过江南道的监察差事，正是想找活干的时候。"谢临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"他查出来了是他的政绩，你让他捡了这个便宜，他以后知道你递的条子。"青松明白了，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。谢临渊坐在案前目送他出了院门，然后重新提笔，这次笔落得快了。批了半份折子，搁笔喝了一整盏茶。
当天下午，户部衙门偏厅里，顾长宁端着茶盏跟刘茂面对面坐着。茶是上好的龙井，刘茂亲手泡的，但喝了两口就没再续。"顾大人，这批盐引的续期单子，下官这边本来已经批了。"刘茂搓了搓手，"但御史台那边今早递了个条子进来，说想调阅贵号本季度的盐引账目流水。这……御史台一介入，审批就得先搁着了。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。"顾长宁搁下茶盏，语气温和："什么由头调的？""说是'江南盐引账目存疑，例行核验。'"刘茂笑了笑，"顾大人，您也知道，咱们户部跟御史台向来是各走各的路。这回徐御史新官上任三把火，第一把就烧到您这儿来了——您要不，跟谢大人那边通个气？"顾长宁也笑了一下："谢大人？""御史台那边递条子的，是谢大人的门生。魏明达，去年刚进的御史台。"
顾长宁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，没再问了。他起身告辞时步子不疾不徐的，出了户部大门，上了自己那辆灰呢马车。车帘子落下来之后，他脸上的笑意淡了。"去李延李公子府上。"他对车夫说。
当晚，李延在城南的私宅里摆了一桌小宴。李延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，人在工部挂了个闲职，但京城地面上盐铁茶马的事没有他插不进去的。顾长宁到的时候桌上有三个人，两个是江南商会的人，一个跟李延推杯换盏，见了顾长宁进来李延站起来搂了他肩："顾三！你可好久不来了，坐坐坐！"顾长宁坐下，寒暄了两轮酒，等那两个商会的人走了才开口："李兄，本季度的盐引续期，御史台那边卡了一道。"李延靠着椅背剔牙："我知道。魏明达嘛，谢临渊的人。""十二道盐引，压一天就是一千多两的亏空。李兄能不能给那边通个气，让魏明达收手？"李延剔完牙把牙签往桌上一扔，坐直了看他："顾三，你跟谢临渊闹什么别扭呢？我怎么听说你往沈家跑了好几趟？"顾长宁笑了一下："沈家是世交，走动走动而已。""走动走动走到人家嫡女跟前去了？"李延拿手指敲了敲桌面，"顾三，我不是不帮你。但你得跟我说实话——你搭上沈家到底图什么？你要是真为了那个沈清辞，那我劝你想清楚。谢临渊那个疯子，护食得很。"顾长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："李兄，我只问盐引的事。"李延看了他两息，笑了。他抬手招呼下人拿纸笔来，当场写了张条子递过去："你拿这个去找魏明达，他看了自然收手。明年江南织造的特供份额，我要多三成。"顾长宁接过条子折好收入袖中："多谢李兄。"
次日，御史台的质询函被撤回了，理由是"账目清晰，无需核验"。户部随即批复了顾家盐引的续期。消息传到谢临渊案头的时候他正在批一份北境来的军报，青松把话递完了站在旁边等他反应。谢临渊搁了笔，把军报翻了一页："他走的李延的路子？""嗯。说是昨晚在李延府上吃的饭，今儿一早质询函就撤了。""皇后外甥李延。"谢临渊把军报合上，"顾长宁倒是会找门路。"他没再多说。当夜，一封信送到了侯府东院。
沈清辞拆开看的时候正坐在灯下翻那套《北境边防图志》。信纸上就一行字："顾长宁走李延门路拿回盐引。皇后外甥。你最好知道。"她把信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。然后从柜子里取出暗册，翻到"顾长宁"那一页。上次写的批注下面，她拿笔添了一行新的："本季盐引续期被御史台质询，顾通过皇后外甥李延压回。李为皇后党骨干。顾与李有交易。"写完她顿了一下，在"李延"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然后她合上暗册锁回柜子，把谢临渊的信对着烛火烧了。纸灰落在碟子里，她拿簪子拨散了。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案前，把《北境边防图志》翻开接着看。翻了两页她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书页边角一行极小的批注上——不是印刷的，是手写的。字迹陈旧泛褐，像是好几年前有人拿细笔蘸墨写上去的："青石关三月二十五日始通，四月二十日前皆可通行粮车。"
她的手指在那行批注上停了一瞬。这行字的笔迹跟她见过的一个人的字有点像，但她没有深想。把书合上放好，吹了灯躺下了。窗外院子里传来一阵风，月亮门上的锁又磕了一下铁环。叮。然后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