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花诗会设在城东芙蓉园。三月二十一，春光大好，园子里的玉兰和早樱正开到顶盛。沈清辞到的时候园门口马车已经停了十几辆，柳盈盈在门口跟几个贵女说笑，看见她来了，笑收了半寸。"沈姐姐来了呀。"柳盈盈迎上来，目光上下打量她。沈清辞今天穿了一件丁香紫的褙子，头上只戴了一根白玉簪，整个人干净得像三月的晨露。柳盈盈嘴角一撇："姐姐打扮得这么素，不知道的还以为——""还以为我新丧？"沈清辞接过她的话头，笑了笑，"柳妹妹这张嘴啊，真该拿个盖子扣上。"她绕过柳盈盈进了园子，柳盈盈在后面脸涨得通红。
诗会设在园中一处水榭旁边，敞轩里摆了十几张案几，面朝一池春水。水面上浮着几丛睡莲，有的已经开了。沈清辞落座在靠水一侧的位置，旁边坐的是李尚书府的小姐，两人互相点头致意。不多时顾长宁来了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，腰间系着一条银灰束带，整个人往敞轩里一站，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都低了一截。柳盈盈迎上去想坐他旁边，被他含笑让到了对面："表妹坐那边吧，我这边光线好，看花方便。"柳盈盈咬牙挪了过去。
诗会开始先是行酒令，几轮下去气氛热了。李尚书夫人提议即景赋诗，指着水面上初开的并蒂莲："今儿春好，莲也开得早。诸位谁先来？"顾长宁站起来："晚辈先献丑。"他走到水榭栏边，看着池中那朵并蒂莲——两根花茎从同一支根上长出来，顶端并着两朵花苞，一粉一白。他开口吟道："并蒂花同根，碧水照双影。若得东风顾，不负白头盟。"最后四个字落地时他转过身来，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沈清辞身上。不闪不避的，就这么看着。
敞轩里安静了两息。谁都知道"白头盟"是婚约的意思，谁都知道他看的是谁。柳盈盈手里的杯盏"啪"地摔在案上，茶水溅了她一身："表哥！你疯了是不是？！"顾长宁没看她。他还在看沈清辞。沈清辞坐在案后，端着一杯茶，神色丝毫没变。她既没避开他的视线，也没迎合，就只是看着水面那朵并蒂莲，像是品茶时刚好路过看了一眼风景。"顾大人好诗。"她开口，语气跟点评今天的春茶差不多，"'不负白头盟'这几字写得妙。不过并蒂莲同根同源才叫并蒂，若是强扭的枝接在一块儿，风吹一吹就断了。"她这话接得四平八稳，既没拂他面子，又没松口。顾长宁看着她，嘴角的笑意没减但深了些。
就在这时候敞轩入口处传来通传："谢临渊谢大人到——"谢临渊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绢帛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官袍，腰悬银鱼袋，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闲散的意思。他走到敞轩中央扬声开口："天子恩科诏书，需当众宣读。借诗会之地一用，诸位见谅。"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这借口太拙了。恩科诏书前两天他早就送过副本了，现在还宣一遍明摆着是找个由头过来。但他面上不显，展开绢帛当真念了一遍。满园人听着，有人低着头偷笑，没人敢出声。
念完了诏书他收好绢帛，径直走到沈清辞席前。两步站定，躬身伸手："夫人，为夫接你回家。"敞轩里上百双眼睛全钉在这一处。谢临渊的手伸在半空，掌心朝上，姿态很低。沈清辞站起来。她没有看他伸过来的那只手，而是面向敞轩里所有人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："谢大人，妾身昨日已将和离文书草稿送交宗正寺。今明两日便正式递入。你我夫妻缘分——至此而尽。"她停了一下。池水有风吹过来，把她耳边的碎发拂动了一下。她抬手别到耳后，继续说："但沈家与谢大人，仍有朝堂同僚之谊。望大人珍重。"
满场死寂。谢临渊伸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去，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。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站在近处的李尚书夫人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。沈清辞说完转身朝李尚书夫人微微欠身："夫人，妾身有些乏了，先告退。"她提裙离席。从谢临渊身边经过时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，她的袖摆擦过他悬着的那只手的手背。她极低极快地吐了一句话，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清："你昨日送的信我收到了。顾长宁的事——多谢。"她的袖子滑过去了。人已经走出敞轩了。裙摆扫过门槛，丁香紫的料子在日光下一闪，转进了花径深处。
谢临渊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。他转身朝李尚书夫人拱了拱手："叨扰了。"说完也往外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的，青松在后面小跑着追。敞轩里的人面面相觑，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开始小声说话。柳盈盈坐在案边茶渍都没擦干净，牙咬得咯咯响。顾长宁还站在水榭栏边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，目送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。他低头笑了笑，把茶倒进了池子里。水面上的并蒂莲被茶汤一冲晃了两晃，还是稳稳地开着。
回去的马车上，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。青竹坐在对面不敢出声。马车辚辚碾过石街，车厢晃动的时候沈清辞手撑着坐垫坐直了，睁开眼看着窗外。街上有人卖杏花的叫卖声远远飘过来，脆生生的："杏花哎——新鲜杏花——"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吹进来，带着街上的烟火味。她把手伸出窗外，掌心朝上晾了一会儿。三月的风吹在掌心里，温的。她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，重新靠回车厢壁上。嘴角是平的，但手指在袖子底下慢慢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