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沈清辞就把嫁妆单子翻出来了。青竹把柜子底层的樟木匣子搬出来打开,里面一沓红纸写的单册,从嫁衣到妆奁到田产地契,一式三份,沈家留一份、谢府收一份、她自个儿手里这一份。她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,朱砂笔在手里,每核对一项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圈。"城南铺面三间,租约到明年年底。"她念了一遍,画了个圈。"城西庄子四十亩,佃户六户,年租约一百二十两。"画圈。"四季衣裳十箱,金玉首饰两匣。"画圈。青竹在旁边站着看她翻完最后一页,小声问:"小姐……真要跟姑爷和离啊?""叫谢大人。""……谢大人。"沈清辞没抬头,把单册最后一行也画了圈,搁下朱砂笔:"叫习惯了就不难了。你也习惯一下。"她把单册折好放进匣子里,盖上,推到一边。青竹抿着嘴没说话,端了茶过来搁在案角,站到旁边去了。
西院那边谢临渊一上午没出书房。案上堆着三天的折子,他批了七份。每批完一份在左手边摞起来,摞到第七份的时候右手边还空着一块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那碟藕粉桂花糕。三天了,糕体已经干裂出细纹,表面糖霜碎成了粉末,落了一层在纸包底部。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硬邦邦的,桂花味还在但甜味寡淡了。嚼了半天咽下去,又拿第二块。青松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,没进来。他缩回去蹲在廊下发呆,过了会儿听见屋里"咔嚓"一声脆响——干糕咬断的声音。他抬手揉了一把自己的脸。
沈清辞把嫁妆单收好之后又翻了半个时辰的《北境边防图志》,书翻到青石关那页时手指又蹭了一下那行手写批注。字迹确实眼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。就在这时候院门被叩响了,青竹去开门,一个小厮递了个布包进来:"顾大人让送的。"布包不大,摸上去软软的。沈清辞拆开一看,是一包新调的药茶,跟上次的甘草菊花不同,这回闻着有一股薄荷和茯苓的清凉气。布包里面还夹了一张便签,字迹端正温润:"听闻沈夫人昨夜未眠。此茶安神,不若上一回那般浓烈。不为别的,只为故交之情。"
沈清辞看了便签上"昨夜未眠"四个字。她昨晚确实没睡好,躺下后睁着眼听月亮门的铜锁响了两回。这个顾长宁连她睡没睡都能打听出来,要么是府里有他的人,要么是他猜的。她捏着便签停了一下——更可能是猜的。一个在诗会上当众被拒的男儿,不追问不纠缠,只隔天送一包安神茶来,说是"故交之情",这分寸拿捏得太好。好到让她心里多了一分警觉。她把药茶递给青竹:"拿去给府中医官验一下。跟上次一样,确认无毒再用。"青竹接了跑了。沈清辞回到案前坐下,把顾长宁的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,字是好字,措辞也没毛病。"不为别的,只为故交之情"——这四个字把什么心思都包进去了,又什么都没说死。她把便签也收进了暗册夹层里,跟"李延关联"那条批注放在同一页。然后她对着暗册上"顾长宁"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提笔加了一句:"行事周到,分寸精准。过于精准,更需提防。"
写完合上暗册。黄昏来了,窗纸上映着暖融融的橙色。晚饭后她坐在灯下发呆,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。青竹的药茶验回来了,说没问题,搁在了厨房柜子里。她"嗯"了一声没让人泡。夜色彻底浓下来的时候她翻开了暗册第一页。第一行:承安十二年三月,御史张嵩弹劾。她已经挡回去了。第二行:五月,户部核查北境粮仓账目。还有时间。第三行:次年二月,沈清平书箱搜出"通敌铁证"。快了。伪信已经截了,书箱里现在放的是谢临渊让人替换进去的一份太平盐运的旧账册,看着也像模像样。第三行旁边画了一道横线,她现在就等它落地。第四行:承安十六年四月,毒酒。她的笔尖点在"毒酒"两个字上停住了。窗外月亮门上又响了一声,她抬眼看了一眼窗户,等着第二声。但没有。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,轻的,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走到了门洞前,然后停了。铜锁没有响,门没有被推。就只是有人站在门那边,站着。
沈清辞坐在灯下,手按在暗册页面上没有动。她能感觉到门外有个人,隔着砖墙隔着那道月洞门,就站在那儿。她没有起身。暗册上"毒酒"两个字被她的手挡住了一半,烛火跳了一下。大约过了十几息,脚步声又响起来。这次是往回走的,一步一步远了。沈清辞把手从暗册上拿开,低头看了一眼"毒酒"那两个字。墨迹被她的手掌压得有点模糊了,边缘晕开了一点。她把暗册合上锁进柜子里,吹了灯躺下了。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墙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了。
天亮时她起来洗漱,走到院子里打水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缸。缸沿上那枚指印已经彻底干了,青苔弹回原状,看不出痕迹了。她打了水进屋,关了门。青竹从厨房端了早膳过来,路过月亮门时看了一眼铜锁,昨晚她听得清楚,姑爷就站在这扇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,但没有碰锁。青竹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了东院的院门,小声跟里面说了一声:"小姐,早膳来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