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在四方聚赌坊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她挑的是二楼靠窗的位子,竹帘半卷着,正好能把赌坊门口进出的人看个清楚。青竹坐在旁边给她续了三回茶,续到第四回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:"小姐,咱们到底在等谁?"
"等人出来。"
申时过半,赌坊门帘一掀,一个穿鸦青直裰的年轻人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推了出来。他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到台阶底下,一只手扶着门框才站稳。脸是白的,眼底发青,嘴唇干得起皮,一看就是连熬了几宿没睡。他站住了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句什么,里面没人搭理他,门帘甩下来差点拍到他鼻子。"青竹,那是谁?"青竹扒着窗沿往下看了一眼:"那是三少爷啊。三少爷沈清平,侯爷庶出的那个。"
沈清辞把茶盏搁下。她当然知道那是她庶弟,但前世对这个弟弟没什么印象,只知道他被推出来顶锅的时候慌得一句话都说不利索。她看着沈清平在赌坊门口站了一会儿,掏了掏袖袋空空荡荡的,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攥在手里掂了掂,最后还是没舍得抵进去,又系回去了。他转身拖着步子往侯府方向走,经过茶馆楼下时抬头往上看了一眼,看见窗沿后面的沈清辞,愣了一下。沈清辞没躲。她端着茶盏朝他点了点头:"三弟,上来坐坐?"
沈清平上来了。他坐下的姿势局促,椅子只挨了前半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互相抠指甲。青竹给他倒了杯茶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,嘶了一声又放下了。沈清辞看他这副模样,跟前世临刑前在囚车里缩成一团的影子慢慢叠上。"三弟最近缺钱?"沈清平抠指甲的手停了一下:"没……没缺。就是手头紧了一点点,过两日就缓过来了。""一百二十两,你缓得过来吗?"沈清平脸色变了。他抬头看沈清辞,嘴唇动了动:"大……大姐你怎么知道?""你在四方聚欠的,对不对?三月以来一笔一笔还清了,还钱的日期跟王嬷嬷让你办事的日期对得上。"沈清辞端着茶语气平淡,"谁替你还的?"沈清平不说话了。他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肉里。沈清辞把茶盏放下,声音不高:"三弟,我跟你好声好气说话的时候你最好开口。等兄长来了,他说话方式你受不了。"
沈清平的脸更白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嗓子里挤出来一句:"我也不想收……是王嬷嬷说……说这是宫里头赏的。让我放个东西在书箱里就行,放完了剩下的债就一笔勾销。大姐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——""什么时候放的?""前天晚上。我……我喝多了,王嬷嬷说她替我放,我没拦。"沈清辞看着他的脸。他是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这一点她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。那种心虚又害怕又带着一丝侥幸的表情太熟悉了,前世他被押上囚车时也是这么一张脸。"行。"沈清辞站起来,"你今晚回去把你的书箱原样放着,什么都别动。今晚子时我去处理。"沈清平愣愣地点头。沈清辞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:"赌坊别去了。李延的场子,你欠银子他替你填窟窿,他图什么你心里没数吗?"
她说完下楼了。青竹快步跟上,走到街上才小声问:"小姐,三少爷那书箱里——""有封信。皇后的人塞进去的,专门等着抄家的时候被翻出来。王嬷嬷把信放进去之后,已经悄悄把消息递给我了。"沈清辞步子没停,"今晚子时我去取。"青竹脚下一绊差点摔了。子时。小姐说子时。她小跑着跟上,想问什么又不敢问。
当晚子时,侯府一片漆黑。沈清辞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紧袖衣裳,腰间系了一条细带子把匕首别在腰后。她从东院后窗翻出去的,踩了墙头的瓦片落地无声。青竹在屋里给她望风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沈清平的书房在侯府西侧一个单独的跨院里。沈清辞摸到院墙外先停了片刻,听了听里面的动静——安静,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。她翻墙进了院子,贴着墙根摸到书房窗下。窗户没锁,她轻轻推开翻了进去。书房很小。一张书案一只书架一只木箱。木箱在墙角,盖子合着,锁扣上有一道新的划痕——被撬过又被按回去的痕迹。她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铜丝拨了两下锁扣,咔哒开了。掀开盖子,里面堆着几卷旧书和一两件换季衣裳。她手伸到底层摸了摸,指腹碰到一个硬边。蜡封的。她抽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,封口上一枚北狄狼头印。纸边泛着一种特有的润光,是内造局夹宣的手感。
她把信收入怀中,将木箱里的东西恢复原状,锁扣扣回去。正要转身离开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风,也不是猫。是靴底压着落叶的那种动静,有人踩在院子里。沈清辞往暗角一缩,整个人贴进帐幔的阴影里。书房门从外面被无声推开了,一个黑色人影闪进来,径直往木箱方向走。那人动作利落,翻箱盖的姿势老练,一看就是干过这种事的人。黑影俯身翻找书箱的时候,沈清辞从帐幔阴影里无声伸出匕首抵在他后腰。刀尖隔着衣料轻轻压住了腰椎的位置。"别动。"黑影的身体僵了一瞬。然后他偏了偏头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半张侧脸的轮廓。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"匕首握反了。刀柄朝外——要杀人的姿势不对。"
沈清辞听出了那个声音。她没有松刀,但手指微微紧了一下:"你怎么来的?"谢临渊缓缓转过来。月白色的光照着他半张脸,另外半张在暗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腰上那柄匕首的刀尖,又抬眼看她:"我的人查到这个跨院入夜前被两个外人踩过点。皇后那边等不及了,今晚可能会来验货。"沈清辞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寸,刀尖抵着他的腰带:"验货?""看信还在不在。"他停了一下,"我猜你也会来。"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再问。"你拿到了?"她没答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她手中的匕首没有收回,他也没有后退。就在这时候,窗外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——瓦片被踩了一下又迅速收力。沈清辞和谢临渊同时往窗根方向偏了一下头。然后同时动了。沈清辞一把拽住谢临渊的衣袖往书案底下滚去。两支弩箭几乎同时穿窗射入,一支钉在书架上,一支钉在木箱盖板上。窗纸被撕裂,两个黑衣蒙面人翻窗而入,一人持刀一人端弩,落地就朝书箱方向扑来。
谢临渊和沈清辞在地面上对视了一瞬。月光从破开的窗纸洞里照进来,照在两人中间。沈清辞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握正了刃口朝外。谢临渊已经抽出了袖中软剑,剑身在微光里泛一道冷白。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沈清辞没看他。她已经从书案底下翻身站了起来,匕首握在手里刃尖朝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