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背着药箱走得急，进门时气还没喘匀。沈清辞让青竹给他倒了杯茶，大夫没喝，先蹲下来看谢临渊的左手。布条解开之后伤口露出来，不深但长，从肘弯外侧斜着划到小臂中段，血糊了半条胳膊。大夫拿棉布蘸了烈酒擦了一遍，谢临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大夫又取了一根细针穿了羊肠线，一针一针地缝。缝了六针，每针都穿过皮肉拉紧了打结。谢临渊全程看着窗外海棠树，一次都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。"好了。"大夫剪断线头重新上了药，拿干净白布缠紧，"七天内别沾水别用力。后天换一次药。谢大人，您这是刀伤，近几天要是发烧立马差人叫我。""多谢。"谢临渊把袖管放下来。大夫又看了看沈清辞的手："夫人有伤着吗？""没有。"大夫走了。青竹送了人出去把门带上了。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沈清辞在对面椅子上坐着，手边搁了一盏凉透的茶。谢临渊靠在椅背上，左臂缠着白布搁在扶手上，面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，嘴唇干了起了一层薄皮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右手去拉左袖口的系带。系带是两根细绳穿在袖管口上，平时系紧了收拢袖口。他用单手拽了拽第一根，拽不动，手上使不上力，绳子卡在扣眼里不松。他又拉了一下，绳子纹丝不动。沈清辞端着茶盏看了三息，站起来把茶盏搁了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。她伸手把他袖口的系带抽开，重新穿了一遍，两根绳子交叉打了个结拉紧。做这些的时候头低着，目光只在他袖口那一小块布上。谢临渊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系好了。沈清辞收回手站起来，退了两步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——凉的，咽下去了。"…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"谢临渊问。"醒来那天。"沈清辞把茶盏搁回案上，"你呢？""比你早几天。"谢临渊说，"但我不全。很多事记不起来，只能梦到碎片。""你梦到什么？"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海棠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几片花瓣贴在窗纸上。"梦到你死了。梦到灵堂。梦到我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没往下说，换了一句，"梦到我跪着。"
沈清辞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。她看着桌面上茶盏的杯沿，那里有一圈她刚才喝过的水痕。"你查那杯酒查了多久？""从醒来开始就查。到现在为止——半个月。""查到了什么？"谢临渊抬头看她。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，光不亮，从侧面照着他半张脸。他开口："所有线都指向皇后。你那杯酒被人换了药，我拿回来的解药在中途被人调了包。能在宫里头做这种事、能把我的行踪算得那么准的，只有她。"沈清辞目光没有动。"皇后跟你什么关系？"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看她。片刻之后他开口："她是我生母灭门的仇人。我母亲是前朝太傅的独女，皇后当年为了夺权，诬陷太傅一府通敌叛国，满门抄斩。我母亲当时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被押在牢里，是太傅旧部偷换了死囚才把她换出来的。但她在逃亡途中难产死了，只活了我一个。"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"后来我被一户姓谢的人家收养，寒门出身，一路科举入仕。皇后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，但她一直在查。前世沈家被抄——也是在查我的过程中，她把沈家当成了突破口。她知道沈家是我的岳家，只要扳倒了沈家，我就断了膀臂。"
沈清辞安静地听着。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，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了，攥住了裙面的布料。"所以前世，"她说，"你冷着我——是因为怕连累我？"谢临渊看着她。"是。我怕皇后知道你对我重要，会拿你开刀。但我低估了她。她还是拿你开刀了。"他说完这句话偏厅里安静了很久。蜡烛烧了一截，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。沈清辞松开裙面上的布料，手指慢慢展平了。她站起来走到门口，背对着他。"你说的这些，我记下了。"她说，声音平，"但和离的事——不耽误。"谢临渊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，他嘴唇抿了一下，但没发出声音。"我知道。"他说，"我没指望你听完就信。"
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回头。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她袖口的布料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："皇后是你生母灭门的仇人，也是害沈家的真凶——这个我猜到了。你之前信里提过李延和皇后，跟你刚才说的对得上。"她偏了偏头，侧脸的轮廓在门缝的光里半明半暗，"但你前世冷了我三年这件事，不是一句'怕连累你'就能揭过去的。账还没清呢。"她推开门，外面夜风灌进来。她迈出去之前说了一句："月亮门的锁，我不会换回来。你过来之前先让人传话。"然后她走了。门在她身后虚掩着，没有扣紧。谢临渊站在灯下看着她走出去的方向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缠好的白布——她打的结还紧紧系着，方方正正的，线头收得好。他右手伸过去碰了碰那个结。
正门外沈延昭靠着墙站着，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看见沈清辞出来就迎上去："大夫走了？他那边——""包扎好了。"沈清辞裹紧兄长的氅衣，"兄长，今晚的事别跟父亲说。等我自己跟他说。"沈延昭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偏厅方向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。"……行。你说了算。"他跟着沈清辞往东院走了两步又停住，"辞儿。""嗯？""你跟谢临渊——"他咽了一口话，"算了。明天再说。"他转身走了。沈清辞站在东院门口看着他背影走远，拎灯笼的光慢慢消失在回廊转角。她推开院门进去，把门合上。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点血迹，是在东院偏厅蹲下去给他系袖口时蹭上的。她在衣摆上蹭了两下，蹭干净了，才往屋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