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躺下之后一直没有睡着。月亮门那边的铜锁再没响过，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，把谢临渊在偏厅说的话又过了一遍。皇后是他生母灭门仇人，前世冷落她是为了保她，那杯毒酒被人换过。她说记下了但和离不耽误——话出口的时候很稳，可躺下来之后手搁在被子外面，指腹一下一下地按着床沿，像在数什么。
过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她坐起来。没点灯，摸黑走到案前坐下，从柜子里把暗册取出来翻到"毒酒"那一页。她蘸了墨，在页面下方添了一行字："皇后为前朝太傅灭门案主谋，谢临渊为太傅外孙。前世冷待系自保，毒酒为皇后调换。"写完了她搁下笔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墨迹还没干，她吹了吹，把暗册合上锁回柜子里。她正要回床上去，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两下，不重。"小姐？"青竹的声音压得低，"姑爷院里的青松方才过来了，说谢大人已经回西院了，让奴婢跟小姐说一声。""知道了。""还有……"青竹顿了一下，"青松说他家大人走的时候，让把这个交给小姐。说是不贵重，但小姐应该留着。"
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东西。沈清辞走过去捡起来，借着月光看了看——是一块叠好的白纱布，四四方方的，里面包着什么。她打开纱布，里面是两片干桂花。城南周记藕粉桂花糕上撒的那种。桂花已经干透了，颜色发褐，但香味还留着一丝。她看了两息，把纱布重新包好搁在案角上。天快亮的时候她打了会儿盹，睡得不沉。青竹进来送早膳时看见她靠坐在椅子里头歪着，手边放着那块白纱布。青竹没敢出声，轻手轻脚把粥和酱菜摆好退了出去。沈清辞在粥凉之前醒了，揉了揉眼睛坐直。她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——阴了，海棠被风摇得厉害，像是要下雨。
她用了半碗粥。吃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，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暗册钥匙捡起来时看见了手腕内侧蹭的一点血迹，昨晚她帮他系袖口时沾上的。蹭干了，剩一道浅褐色的痕。她拿指腹搓了两下搓掉了。
上午下雨了。沈清辞坐在窗下翻那套《北境边防图志》，翻到第三卷时手指又蹭到了那行手写批注。她这次仔细看了看字的走势和收笔，忽然想起来了——这个字体她在谢临渊给她的枕下信上看过。一样的收笔习惯，撇画末端会有一个小小的回锋。所以她昨晚在庶弟书房的书架底下跟谢临渊面对面递匕首的时候，他身上有没有带着这本图志的影子？那些北境粮道的知识，看来不止是她"翻卷宗"来的。
雨声敲着瓦片。她合上书站起来，推门走到廊下。雨丝斜飞进来沾湿了袖口，空气里有泥和青草的气味。月亮门那边的锁挂着。铜锁淋了雨颜色深了一层，锁扣上的铁环被风吹得轻轻磕在门板上，嗒，嗒，一下一下的。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走过去。
下午雨小了些。沈延昭打了一把伞过来看她，进门先抖了抖伞上的水："辞儿，早上父亲问昨晚的事了。""你怎么说的？""我说抓到个毛贼翻墙，让人捆了送京兆府了。"沈延昭把伞靠在墙角，"书箱那事呢？信你拿了？""拿了。"沈清辞给他倒了杯茶，"书箱里放了替换的东西，一封太平盐运的旧账册。"沈延昭端着茶喝了一口："谢临渊那边……他昨晚跟你说什么了？"沈清辞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沈延昭摆摆手："行行，我不问了。但你俩现在这算什么？他不签和离，你也不催了？""权谋上合作。"沈清辞端起自己的茶，"感情上另算。""……这话你跟他说了？""说了。"沈延昭把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妹妹的肩："行吧。反正你拿主意。我跟你说一声，那个逃跑的黑衣人的来路查了，从城南往外跑的，接头的地方是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"皇后外甥李延名下的一个宅子。"沈清辞端着茶的手没有抖。"李延。皇后党那条线。""对。你小心点。"
沈延昭走了之后沈清辞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雨停了，屋檐还在滴水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水花。她往月亮门方向看了第二眼。铜锁还是锁着的，门板上的青漆被雨水浸得发亮。没有人站在那边。她转身进屋，把暗册翻到最后一页，在"皇后·李延"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然后合上暗册，从案角拿起那块白纱布拆开看了看。两片干桂花躺在纱布中央，褐色的，蜷曲的，香味已经几乎散尽了。她把纱布重新包好，放进了妆奁底层，跟白玉扳指并排搁着。
窗外天又暗了些。屋檐滴水声渐渐慢了。她坐在案前把谢临渊昨晚说的所有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灭门、逃亡、改名换姓、隐忍十年、怕连累她才冷着她。"权谋上合作，感情上另算。"她对着案上的灯自言自语了一遍，声音很轻。然后提笔在暗册上新添的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："账还没清完。但他说的可能是真话。"写完了合上暗册。灯花跳了一下，她拿簪子挑了挑，光亮了一些。月亮门的铜锁被晚风又吹得响了一下。她没有去看。但耳朵动了动，等着第二声。第二声过了一会儿才来，轻的，像谁把锁握住了不让它晃。她手里的簪子悬在半空停了半息。然后继续挑灯花。灯芯燃得更旺了，光映在她侧脸上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院子外面，一只手把月亮门的铜锁轻轻握住了。铁环贴着手心没再响。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松开了，脚步声往回走了。青砖地上被雨水浸湿的痕迹还在，靴底踩过去留下了一串浅印。印子朝西院方向延伸，被夜色吞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