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。沈清辞没怎么睡,天还没完全亮她就坐起来了。推开窗,院子里地面还湿着,海棠被夜雨打落了大半,花瓣铺了满地。空气里有一股雨水泡透泥土的气味。她简单梳洗了,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好,比平时多坐了片刻。窗外的天从灰蓝慢慢变成浅金,东边的云层被晨光从底下映出一道窄窄的亮边。晨光斜着照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金色光块。
她推门走出去,谢临渊已经在廊下站着了。左臂的白布换了新的,缠得齐整。他站在海棠树旁边,晨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人影拉长落在湿漉漉的台阶上。他听到开门声偏过头来看她,没有说话。
沈清辞在廊下停了一步。"站多久了?"
"一会儿。"他说。
"进来吧。"
两个人进了偏厅。青竹端了茶进来又带上门出去了。谢临渊坐在她对面,左臂搁在膝上,姿态比昨夜舒展了些。沈清辞端茶抿了一口,温的。她搁下茶盏看着他:"前世的事,你还有什么没说的?"
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"我查到毒酒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你那杯酒是皇后让人调换的。我拿了解药往回赶,到的时候——"他停住。沈清辞等着他往下说,但他没有。"你到了的时候怎么样?"
谢临渊的手指攥了一下膝上的布料。"到了的时候,你已经——咽气了。"
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。她低头看着盏中水面微微晃动,映着她自己的眼睛。"所以你是看着我死的。"她说。
"是。"
偏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晨光从东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,金色的长方块里浮着细小的尘埃。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站了片刻。然后她回过头:"你说皇后是你生母灭门的仇人,也是害沈家的真凶——这两条线我信了。权谋上的合作,我跟你做。"她停了一下,"但感情上的账——"
"我知道。"谢临渊站起来。他走到她身后两步停下,没有靠近。"账还没清完。我等。"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扳指,递到她面前。晨光照在扳指上,玉质温润通透,内壁的"渊"字和凤纹在光下一清二楚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接。她盯着那枚扳指,目光动了一下:"这扳指,怎么会在你手里?"
"昨夜你睡着后,我从你妆奁底层取走的。"谢临渊说,"它本就是你的东西,只是你忘了。"
沈清辞伸手接过来。扳指落在她掌心,被晨光照着,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。她低头看了很久。指腹蹭过内壁那个细小的"渊"字,又蹭过那道凤纹刻痕。她把扳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握进掌心里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抬头看谢临渊:"扳指你留着。账我自己会查。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——我沈清辞这一世,不靠别人告诉我答案。我等自己查出来的那一天,再来跟你要这个。"
她把扳指递还给他。谢临渊接过去,指尖在她掌心一触即收。他把扳指重新收进袖中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"好。"
沈清辞收回手,掌心残留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。她把手背到身后握了一下又松开了。"伪信我已经拿出来了,书箱里放了你给的那份盐运旧账册。皇后那边的人回去报信之后,应该会暂时以为东西还在。"她说着话锋一转,"顾长宁那条线,你继续盯着。他跟李延走得近,不会只是盐引这么简单。还有五月户部核粮仓的事——前世那次是沈家栽得最深的地方。你有没有办法在户部安个眼线?"
谢临渊看着她。晨光里她站在门框边,半边肩膀被光照着,神色平静而专注,正在一条一条排布后面的棋。他忽然觉得她跟昨夜、跟回廊上那个用匕首抵着他后腰的人、跟正堂里跪着说"要和离"的人——是同一个人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"户部那边,我有一个同年。"他说,"在度支司做事。五月核查粮仓账目的文书会从度支司过一道手。我可以让他提前给你看一份底稿。""什么时候能拿到?""四月中旬之前。他办事利落。"
沈清辞点头。"行。那就这么定。你有事传信,别亲自往东院跑。青竹会替你递东西。""好。"他说完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海棠树旁边,晨光照着他左臂上缠的白布,上面没有渗血,大夫包扎得结实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水缸。缸沿上青苔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,那枚指印早就平了。他收回视线说:"昨晚的事,多谢。"
"谢什么?"
"布条。还有大夫。"
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"布条是顺手的事。大夫是怕你这条胳膊废了,以后权谋上少一个人干活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平的,但她说完了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,去看院子里的落花。谢临渊看了她片刻,没有拆穿她。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"对了。"
"什么?"
"那两片干桂花,"他说,"你要是嫌碍事就扔了。没什么用。"
沈清辞听了这话顿了一下。她把目光从落花上收回来看着他:"扔不扔我自己会定。"谢临渊没再说别的。他跨出院门往西院去了。晨光把他走的路照得明亮,青砖地上的水迹反射着一层金色的光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。等他转过回廊看不见了,她才转身回屋。青竹正在收拾茶盏,偷偷看了她一眼,没敢出声。沈清辞走到妆奁前坐下,把最底层的暗册取出来翻开到第一页。"承安十二年三月二十六,"她在页末写了一行,"晨。谢临渊说,毒酒被皇后调换,他赶来时已迟。他字迹收笔有回锋,和《图志》批注一致。"写完她搁下笔,把暗册合上锁回柜子里。手搭在柜门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天气转晴了,海棠树被夜雨打了满头满身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。但枝头还有花苞没开完,湿漉漉地挤在绿叶中间,等着下一轮阳光来晒干。
她把窗户推开。风吹进来,带着雨后的清气。月亮门外的铜锁被照得明亮,锁扣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她看了两息,转身走回案前坐下,翻开昨夜的《北境边防图志》继续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