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平在院子里转圈,步子迈得又急又碎,靴底蹭着青砖地沙沙响。天边最后一抹亮色被墨吞了,他脖子缩在领口里,眼珠子乱转,不住地往院墙外头瞟。
“三弟。”
沈清平猛地一哆嗦,回身看过去。沈清辞一身深灰窄袖衣裳,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,站在书房廊下的阴影里。她没穿白日的襦裙,头发也用布巾束紧了,整个人看着利落又渗着股子冷气。
“大……大姐。”沈清平跑过来,压着嗓子,“您还要进去?昨晚不是……不是拿过了吗?”
“少废话,去门口守着。”沈清辞没看他,径直推开书房门进去了。
屋里没点灯,黑沉沉的。沈清辞熟门熟路摸到墙角的木箱前。昨晚那两支弩箭留下的破洞还没修补,冷风呼呼往里灌。她蹲下身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,掏出一把匕首,在锁扣原本就有划痕的地方,狠狠地又加深了几道。
金属刮擦木头的声音在夜里有些刺耳,她没停手,力道不轻不重,每一道都像是外力硬撬留下的。
刻完锁扣,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,倒了一点细香灰在指腹上,随后在书箱底部的角落抹了一圈。香灰极细,干透之后除非特意去摸,否则肉眼很难看出来。但这东西有个好处——谁要是想伸手进去拿东西,手背上必然沾一层灰。
做完这些,她起身走到窗边,手指沾了点唾沫,在窗户插销上按了一下,留下半枚模糊不清的指印,看着像是匆忙间蹭上去的。
屋里收拾完,她推门出来。
沈清平正贴在院门口的一棵老槐树后面,探头探脑。见她出来,赶紧小跑两步迎上来,脑门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。
“大姐,完事了?”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忍不住往她身后那个黑洞洞的书房飘,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让人以为有人来过,但没得手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日后要是有人问起,你就说不知道,只记得最近院子里的狗老是半夜叫唤。”
沈清平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有些发苦,嘴唇动了动:“大姐,那……那到底有没有拿走东西啊?昨晚那不是……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着他。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,也没什么情绪,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沈清平被这一眼看得脖子后面冒凉气,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,点了点头:“哎,我不问,我不问。”
沈清辞没再理他,拉低了衣领,快步穿过回廊往东院走。
快到东院后角门的时候,前面墙根底下闪出一个人影。王嬷嬷穿着身半旧的粗布袄,手里拎着个买菜的竹篮子,看见沈清辞也没敢大声打招呼,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来,借着廊下的阴影挡住了身形。
“小姐。”王嬷嬷声音压得极低,还有些发抖,“老奴把消息递出去了。说是……一切安好,箱子在原位。”
“那头怎么说?”沈清辞问。
王嬷嬷四下看了一眼,凑得更近了些:“那头没全信。接消息的人脸沉着,走的时候甩下一句话,说咱们府里最近‘不太平’,让老奴盯着点。还有……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沈清辞手里,“这是接头的规矩。说是……皇后娘娘那边派了新的人进来,比老奴这层还要隐秘。每日辰时,后角门门环上若是挂了一把新草编的笤帚,那就是那人要干活了。老奴不用管,只需看着。”
沈清辞捏着那张纸条,指腹在粗纸面上蹭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辞把纸条收进袖中,语气没变,“你回去吧。该买菜买菜,该干嘛干嘛,别露了怯。”
王嬷嬷哆嗦着点了点头,拎着篮子转身走了,步子迈得又快又乱,像是身后有鬼在追。
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这才转身进了东院。
屋里青竹正守着灯发呆,见她回来,赶紧把门关严实了,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:“小姐,您身上这灰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接过茶盏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她走到书案前,把那张从王嬷嬷手里拿来的纸条铺开,拿过暗册,翻开新的一页。
提笔蘸墨,她在纸上落下一行字:“第二道暗桩已激活。身份不明。接头信物——草编笤帚。辰时,后角门。”
写完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。
这层暗桩比王嬷嬷藏得深。王嬷嬷是明面上的棋子,用来试探虚实的;这一个才是真正藏在暗处、关键时刻用来捅刀子的。
“青竹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明儿开始,你每天辰时去后角门转一圈。”沈清辞搁下笔,头也没抬,“别让人看见,就远远看着。要是门环上挂了把新笤帚,记下是谁取走的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意思,用力点了点头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三声轻叩,两长一短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青竹,青竹跑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西院的青松,手里拿着一封没封口的信。
“夫人,我家大人让送来的。说是……急件。”青松把信递过去,眼神有些古怪地往沈清辞身上瞄了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敢多嘴,行了个礼转身跑了。
沈清辞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谢临渊的字迹还是那样,清瘦有力,带着股子不肯示弱的硬气。
“户部今日发函沈府,北境粮仓核查时间提前。前世是五月,今次改在四月初十。我同年陈渡在度支司主事,月底可抄录底稿一观。另,李延今日在工部宴客,名单里有顾长宁。”
信很短,没半句废话。
沈清辞看着“四月初十”这四个字,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晌。
提前了整整一个月。
皇后那边动了疑心,这边的节奏自然就得跟着变。原本以为还有时间慢慢磨,现在看来,那边的刀已经磨快了,急着要见血。
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香炉里点着了。火苗蹿起来,映得她眼底一片红。
“小姐?”青竹看着香炉里燃尽的纸灰,小心翼翼地问,“姑爷信里说了啥?”
“说我们要加快步子了。”沈清辞把香炉盖扣回去,转头看向窗外。月亮门那边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但风吹过树梢的动静比刚才急了些。
她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算盘珠子。
四月初十。还有不到半个月。
“青竹,去把我之前抄录的那本北境驿路手札找出来。”沈清辞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既然要查,咱们就得把账做得比真的还真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跑去柜子里翻找。
沈清辞坐在灯下,手指按着暗册上“户部核查”那几个字,指腹用力,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