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巷子口的馄饨摊子刚支起来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沈清辞坐在斜对面的茶摊角落里,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,头脸也没怎么收拾,看着像个起早出来买菜却还没睡醒的官家小姐。青竹坐在她对面,手里剥着花生米,眼睛却一下一下地往侯府后角门方向瞟。
“小姐,这都两盏茶的工夫了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”青竹把花生米皮儿吐在手心里,压着嗓子抱怨,“您说那笤帚真能挂上去?”
“闭嘴,吃你的东西。”沈清辞端着茶碗没抬头,茶汤有些凉了,面上漂着几片碎茶叶。
正说着,巷子那头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货郎。那人看起来二十来岁,挑着副担子,肩膀一耸一耸的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他走到角门附近没停,左右张望了一下,见四下没人注意,顺手从担子里摸出一把新编的小笤帚——那种平日里给小孩玩意儿或者扫扫香灰用的物件——往门环上一挂,随手敲了两下门板,转身就走了。
那笤帚灰扑扑的,混在一堆破烂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“就这?”青竹眼睛瞪圆了,“这也没见着谁接应啊,他就走了?”
沈清辞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,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走了就对了。”她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“这笤帚是给府里的人看的。货郎只是个送信的,他连门都没进,说明真正干活的人还在里头藏着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拐进另一条巷子。沈延昭正靠在墙根底下蹲着,手里拿着根枯树枝戳地上的蚂蚁。见沈清辞过来,他把树枝一扔,拍着手上的土站起来。
“看见了?”沈延昭问,“那小子往东边去了,看着像个送货的。”
“让人跟上去。”沈清辞语气平淡,“查查他住哪儿,平时跟谁接头。别跟太紧,别惊着。这人是外头的线,留着比抓了有用。”
沈延昭应了一声,转头冲身后几个换了便装的小厮打了个手势,那几个人立刻散开,循着货郎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。
“这事儿有点意思。”沈延昭抱着胳膊跟在沈清辞后头,“以前怎么没发现咱们家门口这么多鬼祟东西。今儿早上那货郎我都见过两回,还在那吆喝卖针头线脑的,合着是个送信号的。”
“见着也没用,那是皇后的线。”沈清辞没停步,“你是只管打仗,哪管得动这些弯弯绕。我现在要回去查这把笤帚到底是给谁看的。”
回到侯府,沈清辞直接去了东院。没一会儿,王嬷嬷就来了,手里捏着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红纸,进门就跪下了。
“小姐,这是今儿府里各处当值的名单。老奴是从管事那里誊抄来的,一个不差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展开铺在案上。这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从洒扫婆子到倒夜香的杂役,全都在册。
“辰时那会儿,角门附近都有谁?”沈清辞问。
王嬷嬷哆嗦着指头在纸上点:“那会儿……那会儿后花园洒扫的是哑婆,她平日负责倒花盆土,得从角门出去;还有杂役老周,说是去外头买早膳;还有……”
沈清辞顺着她的手指一一看过去。她拿起笔,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圈出来。
“辰时在角门附近晃悠的,一共六个。”她在纸上划了一道线,“哑婆、老周、还有这几个扫院子的。”
她在“哑婆”两个字旁边停了停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哑婆,平日里话都说不利索,怎么倒个土还要跑到外头去?”沈清辞把笔搁下。
“回小姐……哑婆是个没舌头的,只会呜呜叫唤。她在府里十几年了,一直是个老实人。”王嬷嬷低着头,声音发颤,“平日里倒土都在后院土坑,今儿不知怎的去了角门。”
“老实人。”沈清辞把名单折起来,“那就先盯着这个老实人。还有另外五个,也都让人看着。这六个人里头,肯定有一个是看了那把笤帚才动弹的。”
王嬷嬷领了命退出去。沈清辞把名单塞进暗册,在“哑婆”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这人没舌头,传话不方便,最是不起眼,但也最难审。皇后的人选人倒是毒。
快到晌午的时候,青竹从外头跑回来,手里还拎着个空篮子。
“小姐,今儿早上在那茶摊,奴婢收摊的时候瞧见个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沈清辞正在翻那本《北境边防图志》,头也没抬。
“巷子口站着个女的,穿了一身灰衣裳,看着年纪不大,瘦得跟个竹竿似的。”青竹比划了一下,“她就站在那儿,往咱们坐的茶摊这边看了好几眼。奴婢回头瞧了她一眼,她立马就把脸转过去了,脚底抹油走得贼快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”
沈清辞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灰衣裳,身量偏瘦,年轻女子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,抬头看着青竹,“看清楚长相了吗?”
“没,她戴着个帕子挡着脸,奴婢就瞧见她那双眼,眼窝子有点深,看着不像咱们这边的人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。
京城里敢这么盯着侯府看的,除了皇后的人,就剩下那些还在暗处的眼线。但这人行踪鬼祟,又不像是那个货郎一伙的。
“以后出门,把招子放亮着点。”沈清辞把手里的书册丢给青竹,“去把这书收好,顺便告诉兄长,那六个嫌疑的人,让他派稳妥的人手盯着。特别是那个哑婆,倒土都往角门跑,我看她那是想倒别的东西。”
青竹抱着书应了一声,正要出门,又听沈清辞补了一句:“还有,那个穿灰衣裳的女人,要是再看见,别惊动,回来跟我说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沈清辞转头看向窗外。院子里的海棠花败了大半,风一吹,残红就往地上扑。
皇后这是嫌王嬷嬷那把锁不保险,又配了把新的。至于外头那个灰衣女人,估摸着是个还没入席的看客。
她伸手拨弄了一下案上的算盘珠子,噼啪一声脆响。
“四月初十。”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手指在算盘上停住,“那咱们就看看,到底谁先把谁给兜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