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嘞,奴婢这舌头就是欠打,您别动手啊。”青竹捂着嘴,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把自己缩到了廊柱后头。
沈清辞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捏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小剪刀,面前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账册。她没抬头,剪刀尖在账页上一戳,划出一道细痕。
“辰时那会儿,你就在哑婆跟前说这话,别让人看出你是故意的。”沈清辞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念叨账目上的数字,“‘药材’这两个字,得让她听真切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若是她问起来呢?”青竹从廊柱后面探出个脑袋,小脸上皱成一团。
“她是个哑子,问你你就装傻,说这是府里的事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沈清辞把剪刀合上,收入袖中,“去吧,别把正事儿给耽误了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,转身往哑婆平日里洒扫的后花园方向去了。这丫头平日看着咋咋呼呼,真遇上事儿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,但脑子还算灵光,沈清辞让她去演戏,倒也省心。
沈清辞没动地方,继续坐在石凳上,手里翻着那本账册,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,像是要从那些陈年的墨迹里找出什么遗漏的东西来。
大约过了两刻钟,青竹跑回来了,脸有些红,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。
“小姐,说完了。”青竹喘了口气,“奴婢刚在那儿浇花,哑婆正好路过,奴婢就跟另一个扫地的婆子嘀咕,说昨儿晚上见着小姐往西厢那边去了,手里还拎着个药包,说是给老太君备下的安神药,这会儿就搁在西厢那口樟木柜子里。哑婆她停了一下,奴婢瞧她眼皮子动了一下,但嘴还是闭着,没出声儿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把账册合上,“你做得很好。剩下的,就不用你操心了。”
她站起身,往西厢方向走。西厢离得远,平日里放些不常用的旧家具和杂物,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偶尔去洒扫。这会儿日头正大,西厢那片儿静得连鸟叫声都少。
沈清辞绕过一道回廊,没往西厢正门去,而是拐进了旁边一道窄巷。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,树后头是一道矮墙,正好能看见西厢的窗户。
沈延昭的人早就蹲在那儿了,见沈清辞过来,也没出声,只是冲她点了点头,指了指墙头。
沈清辞贴着墙根,透过树杈子往外看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老妇人提着个木桶,手里拿着块抹布,慢吞吞地晃进了西厢的院子。那就是哑婆。她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,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便提着桶往窗户根底下一蹲,开始擦那块早就擦得发亮的窗台。
擦了两下,她手停住了。她把抹布往桶里一扔,身子往前倾了倾,耳朵几乎贴到了窗缝上。那窗户关得严实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就像是要把魂儿都探进去一样,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。
沈清辞在树后看着,数着时间。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大约半盏茶的工夫,哑婆像是突然被什么咬了一口,猛地收回身子,拎起桶,头也不回地往院子外头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,背上微微佝偻着。
“看见没?”沈延昭从另一边墙根下闪出来,嘴里叼着根草棍,嚼得牙帮骨响,“这老虔婆,耳朵倒是尖。那窗户里头能有啥?除了一堆破烂箱子。”
“有‘药材’。”沈清辞拍了拍袖子上蹭的灰,“我让青竹说的,太君的安神药,就在西厢樟木柜子里。”
沈延昭把草棍吐在地上:“混账东西,还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。那柜子里头有药吗?”
“早搬空了,现在放的是一摞去年的旧报纸。”沈清辞转身往回走,“这会儿她急着把消息递出去,正好叫你的人把那条道儿给我堵严实了。”
“放心,跑不了。”沈延昭跟在她后头,大手一挥,“我让人盯着呢,她要是敢往外头递条子,我就能让人把那纸塞她嘴里。”
沈清辞没再接话,回到东院,从柜子里取出暗册,翻开到昨日记的那一页。那上面写着六个人的名字,哑婆排在第一个。
她拿起笔,在“哑婆”二字上划了一道横线,然后在旁边写上两个字:“确认”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府里头这根刺算是揪住了,但外头那根线还在。皇后不会只派一个没舌头的哑婆进来,这人只能当个眼线,干不了大事。
傍晚的时候,府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青竹跑进来说:“小姐,宫里头来人了,说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。”
沈清辞正在整理案上的东西,闻言动作没停:“赏什么?”
“赏……赏了个丫鬟。”青竹声音有些抖,“说是从宫里放出来的旧人,叫秋霜,说是给小姐做贴身使唤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瞬。贴身使唤?皇后的人要往她眼皮子底下塞,这可真是看得起她。
她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往正厅走。
正厅里,沈母崔氏正陪着笑脸接那宫里的内侍。那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,说话腔调拿捏得细致,手里捧着一张明黄的赏赐单子。
“沈夫人,这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。秋霜这丫头在宫里头伺候惯了,手脚勤快,娘娘想着沈小姐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,便赏了过来。”内侍笑着,眼皮子略抬了抬,往沈清辞看过来,“沈小姐,您看还满意?”
沈清辞站在崔氏身侧,顺着内侍的视线看过去,落在门口站着的那个丫鬟身上。
那丫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宫制布衫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低着头,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包袱。她身量偏瘦,站在那儿像个没声儿的影子。
“奴婢秋霜,给夫人、小姐请安。”声音不高,有些哑,但规规矩矩,挑不出错。
沈清辞的目光在她手上扫了一眼。那双手垂在身侧,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,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白痕,像是常年握什么硬物磨出来的。洒扫丫鬟的手,不该是这个样子的。
“谢皇后娘娘赏赐。”沈清辞微微垂下眼帘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经,“这丫头看着还算老实,我便留下了。”
内侍笑了笑,把赏赐单子递给崔氏,又寒暄了两句,便带着人走了。
崔氏拿着单子,看了一眼门口的秋霜,有些迟疑:“辞儿,这宫里放出来的人……”
“母亲,既是皇后赏的,哪有推出去的道理。”沈清辞走到门口,在秋霜面前站定。她没让这丫鬟起来,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秋霜是吧?既是来了我东院,便守我东院的规矩。今儿天色晚了,你先去下房歇着,明儿一早再来听差。”
“是。”秋霜磕了个头,拎着包袱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回到东院,青竹凑上来,小声说:“小姐,那秋霜……奴婢看她在门口站着,连大气儿都不敢喘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。”
“木头桩子才好,木头桩子不会咬人。”沈清辞走到案前坐下,从暗册底下摸出一张信纸。
是谢临渊递进来的。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:“御史台那头风向要变。魏明达昨日上了一道折子,弹劾户部官员私调账目,意图遮掩北境亏空。那折子递上去,被压了。压折子的是李延。”
沈清辞看完,把信纸叠好,塞进烛火里点着了。
火苗舔着纸边,卷成了一团黑色的灰烬。
她吹了吹指尖上沾的烟灰,伸手拨开了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,火光跳了一下,亮堂了些。
“青竹。”
“哎。”
“去把那本《北境边防图志》拿来,翻到青石关那一章。”沈清辞声音平稳,“明日辰时,咱们还去那茶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