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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秋霜的手

茶盏磕在案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沈清辞没接话,只垂眼盯着那盏茶。青瓷的杯身,里头茶汤清亮,两片茶叶打着旋儿浮在面上。端茶的人手很稳,连一丝晃动都没有,连带着杯盖都端得平平整整。

“夫人请用茶。”

秋霜垂着头,腰弯下去半尺,声音压得平平稳稳,听着像是在背书。她穿了一身灰布宫制裙袄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手腕,皮肤泛着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。

沈清辞伸手去接。

指尖刚碰到杯沿,她目光顿了一下。

秋霜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看着挺细,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。那茧子不是洗衣服、端盘子磨出来的粗茧,那一层皮磨得发亮,硬邦邦的,虎口处还带着一道极淡的白痕。

沈清辞把茶盏接过来,没喝,搁在了案上。

“你以前在皇后宫里做什么?”她问得随意,像是刚想起这事。

秋霜没抬头,弯着的腰也没直起来:“洒扫。奴婢笨手笨脚的,做不了精细活,只配在角落里扫扫灰。”

“笨手笨脚的人,手上不会有这个。”

沈清辞伸出一根手指,在自己食指和虎口的位置点了点,没再看秋霜。

秋霜眼皮子动了动,像是被那根手指戳了一下,但很快又压下去了。她没解释,也没慌神,只把腰又往下弯了弯,声音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调子:“夫人看错了。”

沈清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她端起那盏茶,揭开盖子,抿了一口。茶汤有些凉,入口发涩,带着股隔夜茶特有的草腥味。

“或许吧。”她把杯盖扣回去,发出轻响,“你下去吧,不用在这儿杵着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秋霜直起身,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出了厅堂。她步子迈得不大,但落步极轻,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几乎听不见动静。

门帘晃了两下,人影没了。

沈清辞把茶盏端起来,走到窗口,手腕一翻,把里头的茶汤倒进了窗根底下的花盆里。茶水渗进土里,把那块干土洇成深色。

“青竹。”

“哎,小姐。”青竹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还拿着把扫帚。

“去把这茶盏撤了,重新泡一盏来。”沈清辞把空盏递给她,“用后厨新开的那罐雨前茶。”

青竹接过去,看了一眼空盏,又看了一眼窗外花盆里的湿土,没多问,应了一声跑出去了。

沈清辞回到案前坐下,拉开柜子,取出那本暗册。翻开新的一页,她在“秋霜”两个字旁边提笔写了一行字:

“确认身怀武艺,茧在食指、虎口,似握短刃。身份不言自明,动机待查。”

写完,她把笔搁下,手指在“动机”二字上点了点。

皇后的人,会武艺的不多。能被放出来塞进侯府,要么是贴身死士,要么就是手里还攥着什么把柄的弃子。秋霜那一双手,看着不像干粗活的,倒像是常年握着什么硬物件练出来的。

如果是死士,昨儿那试探早就该动手了。但她没动,连那层薄茧被戳穿了,她也就只回了一句“夫人看错了”。

这反应,太稳了。

稳得不像是个只听命令的刀。

傍晚的时候,日头刚沉下去,院子里的海棠树影被拉得老长。沈延昭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走进来,甲胄还没卸,手里拎着个布包,进门就把布包往案上一扔。

“混账东西,跑断了两条腿,总算把那根线给刨出来了。”

他一屁股坐在沈清辞对面,自己倒了一盏茶,仰头灌下去,抹了一把嘴:“那货郎,平日里隔三日进一趟城,卖完货就往城西那家杂货铺跑。那铺子老板叫老周,是个跛子,看着不起眼,其实那铺子的东家挂在李延名下。”

沈清辞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:“李延。”

“对,就是皇后那个好外甥。”沈延昭把茶盏往桌上一磕,“货郎每次把货送进去,老周就把条子塞进信封里,往城东那头送。我让人跟了一截,那信最后进了李延那个小舅子的宅子。”

“链条对上了。”

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摊开,在“李延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
货郎、杂货铺、李延、皇后。这一条线,就是哑婆往外递话的路子。至于秋霜……

她看了一眼外头。天快黑了,东院那几盏灯笼还没点上,回廊尽头一片昏沉。

“哑婆那边,盯紧了没?”沈清辞问。

“盯紧了。我让人在她院外头蹲着,她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”沈延昭把布包解开,里头是一摞还有些温热的肉饼,用油纸包着,“厨房那老周头今儿做了这个,我顺带捎来的。你先垫垫。”

沈清辞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肉饼有些咸,葱味冲得厉害。

“秋霜今儿来过。”她嚼了两下,把饼咽下去,“手上有茧,会武。”

沈延昭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眯起眼:“动手了?”

“没。试探了一下,她没认,也没动。”沈清辞把剩下的半块饼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手,“她是皇后送进来的,但未必是皇后的人。”

沈延昭皱起眉:“这啥意思?”

“皇后手里的人,要么是死士,要么是家生子。死士没脑子,家生子没胆子。但这秋霜……”沈清辞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暗册上,“她手上有握兵器的茧,但手上没杀气。她要是真想动手,昨儿递茶那一回就够了。”

“啧,你是说这女人手里头还捏着别的?”沈延昭骂了一句,又捻了捻指节,“那要不要——”

“不动。”

沈清辞把暗册合上,锁进柜子里。

“她现在还藏着,说明她也在等。既然都在等,那就先耗着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。外头月亮门上的铜锁被风吹得磕了一下门环,叮的一声。

“四月初十。”沈清辞看着那扇锁着的门,“户部那边查账的人就要来了。在这之前,谁先动,谁就先露底。”

沈延昭把最后一块肉饼塞进嘴里,拍着手上的油渣站起来:“行,你说不动就不动。但我的人还是得留着,免得这女人哪天脑子抽了真给你来一刀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院子里,海棠树叶被风掀起来,哗啦响了一阵。回廊尽头,有个灰扑扑的影子提着洒水壶从月亮门前走过,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
沈延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只看见那灰影一晃,转进了角落的耳房。

“那是秋霜?”沈延昭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啧。”沈延昭把桌上剩下的油纸团成一团,往怀里一揣,“看着跟个鬼影子似的。你自个儿小心着点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,又阖上了。

沈清辞站在窗边,看了一眼光线昏暗的院子,然后伸手把窗扇拉上,插销落下。
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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