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后角门,风刮得紧,把那扇破木门吹得哐哐响。
青竹缩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半块还没吃完的凉烧饼,眼珠子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前面不远处那个灰扑扑的影子。
那是秋霜。
她穿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,手里没拎东西,步子迈得轻飘飘的,落地连点尘土都没惊起来。她走到角门跟前,左右张望了一眼,蹲下身,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,往门缝底下一塞。动作利索,前后也就两息的工夫,塞完站起来就要走。
青竹等她影子转过了回廊,才敢从墙根底下钻出来。她跑过去伸手一摸,摸到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团。
“小姐,就是这个。”
东院屋里没点灯。青竹把纸团递过去,气都不敢喘大。
沈清辞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把纸团展开。字是用炭头写的,歪歪扭扭,像是随手捡了根烧火棍划出来的:“药材在西厢,确认。”
沈清辞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这……这是她递出去的消息?”青竹压着嗓子,“咱们要不要把人抓了?”
“抓什么?抓了她,后头的事儿咱们就看不着了。”
沈清辞把纸条拿在手里搓了一下,那字迹就在指尖蹭花了。她走到香炉边上,把纸条往里一扔,火星子舔了一下,那点炭灰就卷成了黑烟。
“这信不是写给外头看的,是写给我看的。”
青竹愣了:“啥?”
“入府三天,她要是想传消息,早就能传了。非得等到第四天,还用这么拙劣的法子,往门缝里塞纸条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她是怕我不知道她干了活儿。这叫投石问路。”
秋霜这是在试探,也在表态。她告诉外头“我在干活”,同时也告诉沈清辞“我是个棋子”。
“那……咱们回不回?”
“回。”沈清辞转身走到案前,抽了一张空白的宣纸,裁成小方块,照着那纸团的大小折好,“明儿一早,你把这个塞回去。记住,就塞在她刚才塞的那个缝儿里。”
“空的?”青竹接过那折好的空白纸条,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“空的。”沈清辞嘴角扯了一下,“告诉她,我看见了。至于看见了什么,让她自己想去。”
次日天刚亮,青竹就按着吩咐去了。
早膳刚过,沈清辞坐在窗边翻那本《北境边防图志》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秋霜拎着个洒水壶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,路过青竹的时候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青竹故意没看她,仰着脸走了过去。
秋霜走到廊下,把洒水壶放下,视线不着痕迹地往角门那边扫了一眼。那一瞬,她的目光顿住了。
门缝底下,露出那么一丁点儿白纸的边角。
她蹲下身把纸条抽出来,捏在指腹里捏了一下。空的。
她捏着那张空纸条的手紧了紧,随后又松开,像是捏死了一只蚂蚁,随手把纸条揣进了袖子里。她站起身,脸上还是那副木讷的死相,只是眼皮子底下那点黑,深了些。
沈清辞在窗后看着,把书页翻过一页。
“行了,这戏唱到这儿,算是明牌了。”
上午辰时,前院传来一阵嘈杂。
沈延昭穿着一身常服,手里拎着根马鞭,正站在正厅门口训话。哑婆蹲在台阶底下,手里拎着个包袱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嘴里的呜呜声听着像是在哭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沈延昭把马鞭往靴子上敲了敲,“这是侯爷的恩典,让你去城外庄子上养老。这把年纪了,还要赖在府里吃白饭怎么着?赶紧收拾收拾,马车就在外头候着。”
哑婆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沈清辞。那眼里全是惊惶,像是看见了鬼。
沈清辞站在那儿,神色平平淡淡的:“既是养好了伤,就别占着府里的地儿。庄子上的空气好,适合养病。”
哑婆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些什么,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干嚎。
“带走。”沈延昭一挥手,两个小厮上来架起哑婆,拖死狗一样把她往外拖。
沈清辞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回廊尽头的秋霜。秋霜手里还拎着那块抹布,眼睛盯着哑婆被拖出去的背影,脸上的木讷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些许异样的神情。
那是皇后安插进来的第二道桩子,就这么大咧咧地被送走了,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。
哑婆被塞进马车,沈延昭亲自骑马押送。马车出了城门,往南边那条土路一拐,没多远就进了林子。
林子里停着另一辆青布马车。赶车的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,沈延昭管她叫周嫂。
“人交给你了。”沈延昭把哑婆从车上拎下来,扔在周嫂脚边,“往后这就是个没嘴的哑巴,你们爱怎么养着怎么养着,别让她死了就行。要是敢往外递条子……”
他拔出腰间的佩刀,在手里掂了掂:“那就把舌头也割了。”
周嫂点了点头,没废话,把哑婆往车上一扔,鞭子一甩,马车钻进林子深处,没影了。
黄昏的时候,沈延昭才回府。他把马鞭往桌上一扔,自己倒了盏茶灌下去:“操,这老虔婆路上还想跑,被我一脚踹回去老实了。”
沈清辞坐在案前,手里转着那支笔:“庄子那边安排好了?”
“放心,那是咱们自家的暗桩,除了我没人知道。皇后那边就是想破脑袋,也想不到人被咱给截了。”沈延昭抹了一把汗,“对了,那秋霜呢?你把她扣了?”
“扣什么,留着还有用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声通报。秋霜端着晚膳进来了。
她把托盘放在案上,动作比前两日慢了些。摆好碗筷,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退出去,而是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那层薄茧在灯光下泛着白。
“夫人。”她突然开口了。
这是她入府以来,除了请安之外说的第一句话。
沈清辞抬头看她:“有事?”
秋霜抬起眼,那双平日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点活气。她看着沈清辞,声音有些哑,但一字一句咬得清楚:
“我不是来害您的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沈延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眼睛眯起来。青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清辞没动,手里的笔也没放下。她看着秋霜那双眼睛,里头没多少杀气,反倒带着股子走投无路的决绝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把笔搁在笔架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但我也知道,你那刀把子还在别人手里捏着。”
秋霜抿紧了嘴唇,没反驳。
“饭菜撤下去吧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记住了,你的命是你自己的,但在我这东院里,规矩是我定的。”
秋霜没说话,只是弯腰行了一礼,端着托盘退了出去。
门被带上的时候,沈延昭才骂了一句:“啧,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?”
沈清辞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手指在案上点了点。
“装的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怕什么。”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冷掉的肉饼,塞进嘴里慢慢嚼着。肉饼有些硬,费牙,但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