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悬在檐角,白晃晃的,照得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像贴了层霜。风吹过来,树叶子沙沙响,把地上的影子扫得乱晃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边搁着盏茶,茶汤早就凉透了,她也没喝,就捏着杯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。青竹被支到月亮门外头望风去了,这会儿院子里就剩下她和那个扫地的人。
秋霜穿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,低着头,手里那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砖地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说你不是来害我的。”
沈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静夜里听着有点刺耳。
秋霜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,没抬头,也没停手,接着往前扫:“是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沈清辞把杯盖往桌案上一磕,“为了给皇后当眼线,还是为了盯着这府里谁会突然暴毙?”
扫帚声彻底停了。
秋霜站在原地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根钉在地里的木桩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过身,那双平日里没什么活气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。
“来找一个人死没死。”
沈清辞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找谁?”
秋霜把手里的扫帚柄攥住,指腹压着那层磨光的竹皮:“我妹妹。皇后说她活着,但我听宫里的人说,她已经死了两年了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秋露。在浣衣局当差,两年前说是染了风寒,人没了。”秋霜的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悲喜,就像是在背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卷宗,“我不信皇后,但我怕她拿我妹妹的尸首威胁我。她把那把带血的匕首递给我的时候,告诉我妹妹就在她手里,我要是不听话,她就把人剁碎了喂狗。”
沈清辞听着这话,眉头没动,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浣衣局,风寒,两年前。
这名字听着耳熟。她忽然想起那回查王嬷嬷的时候,顺带翻过一份浣衣局这两年的病亡名册。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名字,当时她只盯着看王嬷嬷那个闺女,剩下的也就是粗粗扫了一眼。
“你妹妹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秋霜说,“比我小两岁。”
沈清辞把茶盏放下,杯底磕在桌上轻响一声。
“如果她真的死了,你要怎么办?”她看着秋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秋霜站在那儿,手里那把扫帚被她握得微微发颤,像是那是她手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。
“如果她真死了,”秋霜低着头,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那我就不用再替皇后做事了。我这条命是皇后给的,也是她拿走的。但我妹妹要是没了,她拿什么威胁我?”
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撞上沈清辞的视线。那眼里头没有杀气,只有股子走投无路的狠劲。
“夫人,我是来查证的。只要我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,我就知道这以后的路该怎么走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目光落在她手上。那双手指腹有茧,虎口有力,握刀是把好手,握扫帚却轻得有些小心,像是怕把那竹柄给捏碎了。
“明日我让人去查那份名册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上的褶子,“浣衣局那份底档我都看过,回头我再细查一遍。如果上面写着‘秋露’,我会把那页纸撕下来给你看。”
秋霜站在原地没动,愣了一下。
“夫人?”
“怎么,怕我骗你?”沈清辞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在你眼里,我这侯府跟皇后那冷宫也没什么两样。但我沈清辞说话,比皇后那张嘴要硬。”
她说完,迈步进了屋。
秋霜一个人站在廊下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缩在墙根底下像个墨点子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破扫帚,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,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。
屋里没点灯,沈清辞摸黑走到书案前,从袖子里摸出那本暗册。
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她翻开册子,找到“浣衣局”那一页。上面记着王嬷嬷闺女的名字,旁边还有一串看不清的小字。
她提笔,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:
“秋露,十六岁,风寒死?秋霜之妹。查。”
写完,她合上册子,把它塞进柜子最底层的夹缝里,然后转身吹熄了窗台那盏早就剩个火星子的油灯。
院子里,扫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一下一下,比刚才轻了些,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