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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秋露

三日后,周娘子的庄子来了人。

来人是个老婆子,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手里捧着一只不大的青布包袱。青竹把她领进东院后头的小书房,沈清辞坐在窗边的椅子里,桌上搁着半盏冷茶,她没喝,只是看着那老婆子把包袱放在桌上。

"夫人吩咐的事,老奴办妥了。"老婆子说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,"浣衣局的两份旧档,一份病故名册,一份异常记录,都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。名册是前些年抄的副本,异常记录只有两页,还是用浆糊粘着的,撕都差点撕坏。"

沈清辞没接话,伸手把包袱打开。里面是两叠泛黄的纸,纸边都毛了,有的地方还带着霉斑。她先拿起名册那叠,翻了翻,密密麻麻全是名字,每一行末尾都标注着死因,大多是"风寒""痢疾""产后血崩",字迹参差不齐,有的是毛笔写的,有的是用竹签蘸墨划的。

她翻了半天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
"秋露。承安十年七月十三日,风寒。"

下面是另一个名字,再下面就没有了。这页纸的末尾已经烂了,像是被水浸过又被太阳晒过,墨迹晕开,看不清后面的字。

沈清辞把名册放下,拿起那两页异常记录。

这两页纸比名册更脆,纸色也更深,像是从某本册子的底页撕下来的,边缘还带着撕扯的痕迹。上面的字迹是用浓墨写的,一笔一划都很重,像是写的人心里有股压不住的劲儿。

"浣衣局秋露,承安十年七月十三日,因'不慎翻倒皇后赏赐的瓷器'被杖毙。死于当日午时三刻。"

就这一条。下面没有别人了。

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七月十三日。和王嬷嬷闺女的名字同一天。王嬷嬷的闺女在名册上写的是"风寒",而秋露在异常记录里写的是"杖毙"。同样是这一天,同样的一个人——王嬷嬷。

她把异常记录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又翻到前面,那行字从正面透过来,墨迹很重,像是怕人看不见。

"周娘子是怎么弄到的?"她问。

老婆子说:"老奴在宫里头当差的时候,听说过浣衣局有个老嬷嬷管着这两份档。三年前老嬷嬷死了,档就进了内务府的库房。老奴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内务府当差,托了几个关系,花了三十两银子,才从故纸堆里扒出来。"

"内务府库房……"沈清辞喃喃道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"异常记录只记了秋露一个,王嬷嬷闺女的死为什么没记?"

老婆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夫人,老奴多嘴说一句。内务府的档,向来只记'异常的'。正常死的,扔进名册里淹掉;不正常死的,单独摘出来,怕的是日后有人查。秋露这一条,是有人特意摘出来的——只是不知道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摘。"
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把异常记录放下,又拿起名册,翻到王嬷嬷闺女那一页,又翻回去看秋露那一页。两个名字都在七月十三日。一个写"风寒",一个写"杖毙"。

"王嬷嬷闺女的死,也有问题。"她说。

老婆子点头:"夫人圣明。老奴回去问过侄子,他说内务府的库房里,还有好些类似的'异常'没记上。有些是被撕了,有些是根本没写进去。能查出这些的,也就是秋露这一个——因为她死得不正常,有人记得,特意留了一手。"

沈清辞把两份档合在一起,想了想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,铺开,提起笔蘸墨,开始誊抄。

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像是怕漏掉一个字。抄完,她把纸折成小方块,塞进袖子里,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外头的日头正好,照得院子里那片菜地绿油油的。远处有鸡在叫,有狗在吠,还有几个庄户人家在搬东西。一切都很平常,很安静。

"青竹。"她喊了一声。

青竹从外头进来:"小姐。"

"去库房,挑两套新裁的秋裳,要最素净的。"沈清辞说,"再拿几块帕子,两只木簪,都是秋霜喜欢的样式。"

青竹愣了一下:"夫人,这是——"

"送人的。"沈清辞转过身,"送到秋霜屋里,就说是我赏她的。另外,取一套匣子,把衣裳和那些零碎都装好,封好口,让可靠的人送过去。"

"可靠的人?"

"就你自己。"沈清辞看着她,"别让别人知道。"
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退出去了。

半个时辰后,衣裳送到了。

秋霜坐在屋里,面前摆着一套衣裳,几块帕子,两支木簪。她没动,只是看着那些东西,像是看不出是什么意思。

青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"霜姐姐,夫人说这是赏你的。"

秋霜没应声。她伸出手,拿起那套衣裳,指尖触到布料的时候顿了顿。衣裳很软,是上好的绸子,颜色是淡淡的青,绣着几枝秋菊,针脚很细。她翻过来,看到夹层里有个硬硬的东西。

她拆开夹层。

里面是一张薄纸,折得很小。她展开,借着窗外的光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

那是沈清辞的笔迹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,看到"秋露"两个字的时候,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
"承安十年七月十三日……因'不慎翻倒皇后赏赐的瓷器'被杖毙……死于当日午时三刻……"

她的呼吸变得很轻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,攥在手心里。

青竹站在门口,偷偷看了她一眼,发现她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空。像是脑子里突然被挖走了一块,剩下的全是风。

"秋霜姐姐?"青竹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秋霜没应。她坐在凳子上,一动不动,跟石雕一样。

青竹又看了她一会儿,悄悄退出去,回到东院,把情况跟沈清辞说了。

沈清辞正在喝茶,听罢,把手里的茶盏放下。

"别打扰她。"她说。

"那夫人接下来——"

"该干嘛干嘛。"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,"她需要时间消化。"

当天下午,谢临渊派人送了一封信来。

信是写给沈清辞的,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:「陈渡今日入宫面圣,底稿之事已成定局。你那边若还有后手,可出。」

沈清辞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她没有回信,只是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来。

入夜之后,东院偏屋的灯还亮着。

青竹守在门口,透过窗纸看到秋霜坐在那儿,面前点着一盏油灯,灯焰很小,映着她的脸。她的脸没有什么表情,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像是透过那一点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青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东院的门就被敲响了。

沈清辞起身开门,看到秋霜站在廊下。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看不出任何昨夜熬过夜的痕迹。只是眼底下有两道淡淡的青黑,像是用脂粉也遮不住。

"夫人。"秋霜说。

"怎么站在这儿?"沈清辞侧身让她进来,"外面凉。"

秋霜走进来,站在屋子中央,没有动。

"想好了?"沈清辞问。

"想好了。"秋霜说,"你赢了。"

沈清辞没有问她"赢什么"。她只说:"进来喝碗粥。"

秋霜跟进去了。

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小菜,热气腾腾的。秋霜坐下来,拿起勺子,搅了两下,没有吃。

"夫人。"她忽然开口。

"嗯?"

"我想知道一件事。"秋霜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"你说秋露替皇后挡了一刀——这话是真是假?"
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"真。"她说,"但代价是她死了。"

秋霜点点头,像是得到了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答案。她低下头,把粥喝了一口,然后继续喝,一口接一口,像是怕停下来会想别的事情。

"我知道了。"她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下,"从今往后,我听夫人的。"

沈清辞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
"不是听我的。"她说,"是听你自己的。"

秋霜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
"你要替秋露讨公道,不是为了我。"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"是为了你自己。如果你只是为了报复,那你和皇后没什么两样。"

秋霜没说话。

"我给你一个选择。"沈清辞回过头,"你可以继续给我传消息,但我不会替你决定传什么。你也可以拒绝,我不会怪你。但不管选哪个,你得自己选。"

秋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指腹有茧,虎口有力,握刀是把好手,握勺却有些笨拙。

"我明白了。"她说。

窗外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晨光从窗格透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粥碗上,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中间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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