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摆在东院偏厅,一碟酱菜,两碗小米粥,热气顶着碗盖往上冒。沈清辞坐在主位,秋霜坐在对面,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光尘。
屋里没别人,青竹早被支去院子里浇花了。
“我不需要你背叛皇后。”
沈清辞端起粥碗,拿勺子搅了两下,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。
秋霜筷子尖戳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“笃”一声。她抬起头,眼眶下的青黑还没散,眼神却比昨儿晚上利索了些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继续给她传消息。”沈清辞喝了一口粥,没抬头,“传什么,我说了算。”
秋霜看着她,半晌没动筷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笑了一下。那笑没过心,只是嘴角肌肉扯动了一下,看着有点冷。
“你比她狠。”秋霜说,“皇后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做事,你是让我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,还得帮她拉绳子。”
“她拿你妹妹的命逼你做事,那是把你当狗唤。”沈清辞把勺子搁进碗里,瓷勺撞着碗沿叮当响,“我拿你妹妹死后的公道跟你换。你是想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狗,还是想做那个把绳子套回去的人?”
秋霜的手指在桌沿下攥紧了。她盯着那碗粥,像是要从里头看出花来。
“什么公道?”她问。
“秋露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因为碎了个瓶子死的。她是死在灭口上。皇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批瓷器里夹带了什么。”沈清辞声音压得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把那批瓷器的账目翻出来,你妹妹死在谁手里,谁就得把脑袋搁在断头台上。这叫公道。”
秋霜没接话。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三息,她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酱菜塞进嘴里,嚼得嘎吱响。
“什么消息?”她咽下去,问,“先传哪条?”
“谢临渊的养母。”沈清辞把粥碗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传——人已经转移到了京郊西山大觉寺后山的别院里,具体位置还没摸清,说是受了风寒,正在养病。”
秋霜筷子尖在桌上点了一下:“那是死穴。皇后要是知道谢临渊还有个养母活着,肯定会派人去灭口。”
“去就是了。”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“西山那边,我让人备好了空院子,够她翻上几天的。”
秋霜没再问,点了点头,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了。
当天下午,消息就顺着那条暗线递出去了。秋霜没让任何人看见,只是在倒夜香的时候,把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塞进了后角门那块松动的砖缝里。
半个时辰后,那纸条就到了李延手里,随后进了宫。
皇后信了。
这消息太真,真到每一个细节都扣着谢临渊的软肋。一个没了娘亲又没了妻子的男人,把剩下的唯一的亲人藏在深山别院里养病,这事儿合情合理,没毛病。
皇后当晚就调了暗卫出城,把西山翻了个底朝天。
这三天,侯府门口盯梢的那些暗哨少了大半,连李延那边都没什么动静。
沈清辞就在这三天里,把北境粮仓的旧账一笔一笔地抠了一遍。
四月初五傍晚,青竹捧着一封没封口的信跑进来,脸上带着点兴奋:“小姐,西院那边送来的,说是谢大人刚让人快马送回来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沓薄薄的宣纸,字迹密密麻麻,全是账目。开头第一行写着:“承安十一年北境粮仓特拨银流水详单——度支司存档。”
谢临渊附了一张便签,只有两行字:
“陈渡冒死抄出。亏空款项经李延门客之手,转入了皇后私库。账本核对无误,铁证如山。今晚子时,有人会来取这底稿。”
沈清辞把那沓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,哪一日出库,哪一日过手,最后流进了哪一家钱庄,最后又变成了什么东西进了李延的别院。最底下那一笔,甚至盖着户部度支司的朱红官印。
这就是谢临渊要的东西。
也是谢临渊用半辈子仕途换来的刀把子。
“青竹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去把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拿来。”沈清辞把信纸叠好,塞进袖子里,“今晚这东西得收好了。”
青竹跑出去拎了个匣子进来。沈清辞把那沓账目和便签一起放进去,锁好,钥匙贴身收着。
“还有,告诉秋霜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天快黑了,院子里的海棠树影有些模糊。
“告诉她,西山那边她给的‘消息’很好。”沈清辞声音淡淡,“皇后这三天都在忙着抓鬼,没空搭理咱们。这三天,她做得不错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应了一声: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说。”
她一溜烟跑出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窗边,看着那把月亮门上的铜锁。锁扣在晚风里晃了一下,磕在门环上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
她伸手把窗扇合上。
“三天。”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随手把案上的烛火剔亮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