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城外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时辰，轮子碾过石子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沈延昭骑马在前面开路，沈清辞坐在车厢里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一直没松劲儿。
庄子是周娘子名下的产业，说是庄子，其实就是几间青砖大瓦房，四周圈了一圈土墙，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枣树。这地方偏，离最近的官道也有三里地，平时除了送菜的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。
马车停在门口，沈延昭翻身下马，手里拎着马鞭，往车门上一敲：“到了。这破地儿我看过，也就是耗子能耐住寂寞，人待久了非得憋出病来。”
沈清辞下了车，把帕子收进袖子里。
周娘子正站在院门口候着，穿着身半旧的蓝布袄，头上包着块素帕子，看见沈清辞就迎了上来：“夫人，屋里都收拾干净了，炕也烧了，您放心。”
“带我去见人。”
周娘子应了一声，领着沈清辞穿过院子，进了最西边的一间厢房。
屋里光线有些暗，窗户上糊着层厚纸，没点灯。哑婆正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发呆。听见门响，她猛地一哆嗦，整个人从炕上滑下来，跪在砖地上，头磕得砰砰响。
她不会说话，嘴里只会发出呜呜的气音，像是嗓子眼里卡了团棉花。
“行了，别磕了。”沈清辞走到那把唯一的椅子前坐下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“我今儿来，就是想问问你，那批药的事。”
哑婆抬起头，满脸褶子的脸上满是惊惶。她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头，在地上划拉了几下。
沈清辞低头看去。
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：“谢小姐不杀之恩。皇后让我查府里药材，我查到了但没上报。”
“为什么没上报？”沈清辞问。
哑婆手抖着，又在地上写：“我偷偷看了那些药渣。那不是给老夫人吃的补药，是给男人调理旧伤的坐药。老夫人没病，是谢大人在用药。”
沈清辞瞳孔缩了一下。
调理旧伤的坐药。
谢临渊那身伤，是当年逃亡路上落下的。这批药若是被皇后拿去验一验，再顺着药方查那味独药，就能把谢临渊的底给掀开。哑婆这是在鬼门关前晃了一圈，又自己把自己拽回来了。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沈清辞看着她，“皇后让你盯着，你没上报，就不怕她杀了你？”
哑婆又写：“我怕。但我更怕谢大人要是倒了，这侯府也没好果子吃。我在侯府二十年，没享过福，也不想看着侯府绝户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，也说得透。
沈清辞没再接话，只是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哑婆见她不说话，身子伏低了些，从炕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，递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哑婆在地上写：“皇后让我收集的所有密报底稿。我都留着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，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沓子毛边纸，每一张都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观察记录。她一页一页翻过去，大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流水账，谁家买了什么菜，谁家来了什么人。
翻到最后一张，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不是哑婆的字迹。那是皇后那边的朱批，用红笔写在纸页角落上，字迹瘦长，力透纸背。
“太傅案遗孤极可能已入朝任职。查近年所有寒门出身、孤儿身份的进士。名单列好，本宫要亲自过目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好一会儿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皇后已经不仅仅是在查沈家了，她是在顺藤摸瓜摸谢临渊的根。寒门出身，孤儿，进士。这三条一框，谢临渊的名字就在那名单的最显眼处。
谢临渊现在的处境，比她预想的还要险。
“这份底稿，还有谁看过？”沈清辞把那沓纸重新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哑婆摇头，在地上写：“只有我。这纸是皇后给我的，让我写完就交上去，但我没舍得交，想留个后手。”
“算你聪明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，“你就在这庄子上住着，别出院子。有人送饭，有人洗衣，没人会来害你。只要你守口如瓶，这把年纪还能有个善终。”
哑婆又磕了一个头，趴在地上没敢再起来。
沈清辞转身出了屋，周娘子跟在后面把门带上。
“这女人，到底还是留了一手。”周娘子小声说，“夫人，这底稿……”
“烧了也不安全，留着是个祸害。”沈清辞把手揣进袖子里，摸着那个硬邦邦的油纸包，“但得让该看的人看一眼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，沈延昭正靠在枣树上抽烟斗，见她出来，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：“谈完了？这老虔婆还能活？”
“活着比死了有用。”沈清辞上了马车，“回府。快点。”
沈延昭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，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马车在土路上颠得飞快，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全是那行朱红色的批注。
“寒门出身，孤儿，进士。”
谢临渊，你藏得再好，那层皮也要被人给扒下来了。
回到东院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青竹正站在廊下等，见沈清辞进来，赶紧迎上去：“小姐，您可回来了，刚才谢大人那边递了话来，说是今晚有动作，让您等信儿。”
沈清辞脚步没停，径直走到案前，把那个油纸包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她没点灯，只借着窗外的月光，看着那层油纸。
“动作？”她低声念了一句，“正好，我也给他送个大礼。”
她把那沓底稿抽出来，翻到最后一张，把那行朱批用指甲狠狠划了一下。
“查寒门孤儿进士。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，把纸塞进袖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