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把三张宣纸铺在案上,拿镇纸压住边角。
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点,有的是王嬷嬷交代的,有的是哑婆那沓底稿里扒出来的,还有周娘子从北境那条暗线上带回来的消息。三路情报归到一处,像是一张没头没尾的乱网。
“城南三家,城西两家,城东四家,城北三家。”
沈清辞手里转着那只秃了毛的笔,目光在纸面上扫来扫去。
“这十二个点,就是皇后在京城布下的‘青蚨’。这名字还是周娘子从北境带回来的那条线上问出来的。”
周娘子站在案前,手里捧着茶盏没敢喝,眼神落在那些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上:“夫人,这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。这要是动了,皇后那头怕是得疯。”
“她疯才好。”沈清辞拿起朱笔,在城南、城东、城南三个位置重重画了个圈,“疯了才会乱,乱了才会露底。”
笔尖落下去,墨汁晕开一点红痕。
城南老周杂货铺,这是哑婆那条线的出口,专门往外递折子的;城东当铺,李延名下的产业,以前沈清辞只当那是李延敛财的窝子,现在看来是洗消息的;城南保元堂药铺,那地方沈清辞记得,有个坐堂的六指郎中,以前给侯府看过几回急病。
“这三处,像是树根底下的主根。”沈清辞把笔扔回笔筒里,发出一声脆响,“剩下的都是旁支末节,动不动不打紧,但这三个得留着。”
周娘子有些不解:“留着一夫当关?”
“留着钓鱼。”沈清辞把三张纸叠起来,塞进那个紫檀木匣子里,“这网既然已经织好了,咱们就得慢慢收。要是现在就把网剪破了,里头的鱼也就跑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青竹跑得有些急,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:“小姐!西院那边来人了,说是有急信,务必亲手交给您。”
沈清辞眉头一皱,把匣子推到角落里挡住。
“拿进来。”
青竹把一封沾了点泥水的信递过来。信封没封口,上头的火印还是湿的。
沈清辞抽出信纸。谢临渊的字迹比往日潦草,笔锋狠厉,透着股子杀气。
“养母被跟踪。我已连夜安排转移,往北境去了。皇后动手比我预想的快。青蚨网若不破,我便是把她藏到天涯海角也能被翻出来。”
沈清辞看完,把信纸揉在手心,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。
“果然是沉不住气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里间拿了件深色的披风系在身上,又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揣进怀里。
“青竹,去跟沈延昭说一声,让他别睡了,把后门那辆青布马车备好。就说我要出门。”
“这大半夜的……”青竹吓了一跳,但见沈清辞脸色不对,没敢多问,扭头就往院子里跑。
月亮门那边种着几棵竹子,风吹得叶子沙沙响。
沈清辞站在门后头,手搭在门锁上。那锁是她今儿下午刚换的,钥匙就在她袖子里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两声轻叩,三长一短。
沈清辞把门锁摘下来,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外站着的正是谢临渊。他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常服,衣摆上全是泥点和露水,甚至还有几根干枯的草叶挂在靴面上,显然是刚从城外跑回来的。他脸色有些白,眼底布着红血丝,那股子平日里的冷清劲儿被一身风尘味盖住了。
“进来。”沈清辞侧过身,让他进门,然后反手把门重新锁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东院正厅。
屋里没点大灯,只案头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。沈清辞把怀里的匣子拿出来,摊开那几张刚画好的“青蚨”联络图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谢临渊没坐,直接站在案前,视线落在那张图上。他伸手点了点城南那个红圈:“老周杂货铺。这是皇后用了十年的老线,以前是宫里传递私货的口子。”
他又把手指往旁边移了移,按在城东那个圈上:“这当铺,是李延的私产。我早先查过,里面有个暗库,专门用来存那些没法见光的账本和书信。”
最后,他的指尖停在了城南那个药铺上,顿了一下。
“这地方,有个六指郎中。”谢临渊抬起眼看向沈清辞,“你以前见过他。这人医术不行,但制毒的手法是一绝。皇后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药,多半是从他这儿流出去的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根修长却带着茧子的手指,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下着雨的夜晚,她因为误食了东西肚子疼,请来的那个郎中确实有些怪异,右手大拇指边上多长了一截指头,看着有些瘆人。
“六指郎中……”沈清辞低声念了一遍,“原来是他。”
“青蚨这张网,靠着这三根桩子撑着。”谢临渊收回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手上的灰,“只要把这三处钉死了,皇后的眼线就瞎了一半。”
“光瞎了不行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撞上他的视线,“得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,她才会知道疼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还没散开就没了,只剩下眼底那点深意。
“你想怎么挖?”
“这三处既然是核心,那就留着当咱们的嘴。”沈清辞把那张图折起来,指甲在折痕上用力划了一道,“让秋霜去。她刚‘投诚’,皇后那边正等着看她的表现。咱们就给她递个表现的机会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:“这是北境那边的伤药,给养母备的。既然人已经往那边走了,这药你留着,万一那边有需要,能顶上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瓷瓶,瓶身有些凉,透着股子寒气。
“养母那边,你放心。”她说,“既然往北境走了,那就是咱们的主场。只要不进京,皇后的人就过不去那条线。”
谢临渊把衣摆上的草叶扯下来,扔进废纸篓里:“我有预感,这几日京城不会太平。李延那头既然敢动,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后手。”
“他们有后手,咱们有前招。”沈清辞把那个瓷瓶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,“四月初十就是户部核查的日子。过了这一关,咱们再跟他们算总账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,没有立刻走。他伸手从怀中又取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物件,放在案上,推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这个也一并交给你。”他说,“太傅府抄家之后,我母亲娘家旧人拼死带出来的东西。一块残砚。皇后当年伪造太傅府通敌信,笔迹对不上,但一直没人能证明。这块残砚上刻着太傅府书房的暗记,懂行的人一眼就认得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那粗布包一眼,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给我做什么?”
“你明日去保元堂,用得上。”谢临渊说,“六指郎中在太傅府做过二十年医官。他见了这东西,就知道你是谁的人。”
沈清辞把粗布包收进袖中,布料粗粝,边缘硬硬地抵着掌心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明日带着它去。”
谢临渊没再多留,转身往月亮门走。
“记得把门锁好。”他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,“今晚风大。”
沈清辞站在厅里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。
风吹得窗纸哗啦响了一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折好的地图,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,火苗蹿起来,把屋里那点阴冷气驱散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