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这条街有些年头了,路面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,两旁的铺面挤得密密麻麻。日头偏西,日影把街面切成了阴阳两半。
沈清辞身上穿了件半旧的素色比甲,头上也没戴什么珠翠,只插了根木簪,看着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少奶奶出来办事。青竹跟在她后头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眼珠子却不安分,左右乱转。
“小姐,咱真去那家?”青竹凑上来,压着嗓子,“那地儿看着有点邪乎,连个招牌都是黑的。”
“去。”沈清辞脚步没停,径直往街尾走。
保元堂就在街尾拐角处。门脸不大,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,里头透出股混杂着苍术和白芷的苦味。这味道有些冲,青竹吸了吸鼻子,没敢说话。
沈清辞跨过高高的门槛,进了店。
堂内光线有些暗,两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药柜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发黄的药名签。柜台后面站着个老头,约莫六十岁上下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正在用戥子称药。
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那是一只枯瘦的手,手背上爬满了青筋。左手小指边上,赫然多出一截肉色的细指,看着有些累赘,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抓药的手速,反而那多出来的一根指头正稳稳扣着戥子的杆。
这就是六指郎中。
“抓药?”老头没抬头,声音有些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走到柜台前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药方递过去,“抓一服安神茶。要老辈的那种。”
六指郎中放下手里的戥子,那双浑浊的眼皮抬起,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没什么表情,接着接过药方扫了一眼。
“酸枣仁、远志、合欢皮……”他念得慢吞吞的,手指在柜台面上点了点,“甘草加了半钱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手搭在柜台上,“那人身子虚,受不住惊吓,加点甘草压一压。”
老头转过身,拉开身后的药柜抽屉,开始抓药。
“夫人的方子配得讲究。”他手里抓着药材往牛皮纸上一撒,发出沙沙的声响,“甘草多了半钱,不碍事,但这方子原本是清热的,甘草一多,药性就偏温了。若是给身子寒的人喝,倒是正好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老大夫好眼力。甘草是替人加的,那人身子寒,正如您所说。”
“医者讲究望闻问切,但开铺子的讲究个多看少说。”六指郎中转过身,把秤好的药材往牛皮纸上一倒,“你是生面孔。这城南保元堂,平日不做生人的买卖。”
“不是生人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只是许久没来了。”
她说着,伸手去接药包。就在袖口擦过柜台的一瞬间,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从她袖缝里滑了出来,轻飘飘地落在柜台上。
纸条没封口,外头露出一角画着的墨痕。
那是半方砚台的轮廓,缺了个角,断口处画得有些粗砺。那是二十年前太傅府书房里那方澄泥砚的残件,太傅府被抄没时,那砚台摔碎在台阶下,没人知道那块缺角的碎块去了哪儿。
老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没急着捡那张纸,也没说话,只是那只扣着戥子的手,大拇指和那根多出来的细指死死扣紧了杆子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药拿好。”他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推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“半钱甘草,记住了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药包拿起来,顺势把那张纸条往袖子里一收,动作自然得像是那是她原本就带着的药方。
“多谢大夫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迈得不快不慢,“改日再来给您送那半钱甘草的账。”
六指郎中没抬头,也没应声,只是在那张牛皮纸上漫无目的地划拉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。
沈清辞出了保元堂的门,外头的日头有些刺眼。
青竹赶紧迎上来:“小姐,这药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沈清辞把药包塞给她,“去巷口等着。”
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。马车没动,车帘子却掀开了一角。谢临渊坐在车里,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竹青色常服,手里拿着本书,视线却落在巷尾那个药铺的门口。
沈清辞走过去,在马车旁站定。
“看见了?”她问。
谢临渊点了点头,把书合上:“他认得那砚台。二十年前他是太傅府的常客,后来太傅府倒了,他就突然多了这第六根指头,说是发了一场大病。”
“那是报应。”沈清辞低声说,“他没动那张纸,但我知道他记下了。”
“那纸条上画的是残砚?”谢临渊问。
“是。昨晚你给我的那块,我照着描了一角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巷子深处那扇半掩的黑漆木门,“我想知道,他到底是皇后的人,还是太傅府的旧人。若他是皇后的人,这纸条就是催命的符;若他还有点良心,这纸条就是个钩子。”
“若是前者?”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若是前者,今儿晚上这巷子里就会多出一具尸体。”沈清辞语气平淡,像是说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的人留着点神,别让他这么快就死了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眼底那点深意动了动:“好。”
沈清辞没再多话,转身上了自家那辆停在另一侧的马车。
青竹把车帘子放下,马车滚过青石板路,发出隆隆的声响。
保元堂内,六指郎中听着外头的动静远了,才慢慢抬起头。他走到柜台前,伸手在刚才沈清辞趴过的地方摸了一把,指尖触到了一点微凉的墨迹。
那是她刚才写字时留下的残墨。
他弯下腰,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缺角的砚台残石。那残石的断口,跟刚才那张纸条上画的轮廓,严丝合缝。
“嘿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,带着点破锣嗓子的嘶哑,“这戏台子,又要搭起来了。”
他把砚台残石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,转身吹灭了柜台上的油灯。
巷子里光线昏暗,风吹得那扇破旧的木门哐当作响,像是有谁在暗处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