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元堂的门板卸下来还没半个时辰,里头那股子陈年的药味儿就顺着门缝往外钻。日头正好,却照不透那两扇黑漆漆的药柜,堂里看着总有些阴沉。
沈清辞跨进门槛的时候,六指郎中正拿着块抹布擦柜台,动作慢吞吞的,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。听见脚步声,他眼皮子都没抬,依旧擦着那块已经被擦得发亮的桌面。
“今日不抓药?”他问,嗓子眼儿里带着点儿含混的动静。
“不抓药。”
沈清辞走到柜台前,手伸进袖筒,摸出那个用粗布包着的小物件。她也没废话,手腕一翻,把那布包往柜台上一搁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布包散开,露出了那块缺了一角的砚台残件。石质细腻,泛着层冷硬的光,断口处的茬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狠狠摔碎的。
六指郎中手里的抹布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珠子这会儿却有些发直,死死盯着那块残砚。过了两息,他伸出手,那根多出来的第六指微微颤了一下,指腹按在砚台底部的边缘上。
他的大拇指用力,在那底部的暗纹上蹭了蹭。那里刻着一朵极小的海棠花,只有半个指甲盖大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
“夫人,这东西从哪儿来的?”六指郎中问,语调发沉。
“一个旧人给的。”沈清辞语气平平,“看着像是个老物件,就是缺了角,也不值什么钱。老大夫认得?”
六指郎中没接话,把砚台拿起来,凑到眼前看。那块残砚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他的眼神也跟着转了一圈,像是要透过这块石头看到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。
“认得。”他把砚台放回柜台上,手离那石头还有半寸远,没敢再碰,“这是太傅府书房里的东西。二十年了,没想到还能见着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“既是旧物,那就该还给旧主。”
“旧主?”六指郎中冷笑了一声,嗓子里像是拉起了破风箱,“太傅府早没了,哪来的旧主?夫人这趟门,怕不是来当冤大头的吧。”
“我是来还一样东西的。”沈清辞目光落在他脸上,一字一顿,“太傅府当年被人拿走的公道。”
六指郎中猛地抬起头。他看着沈清辞,眼底满是警惕,又夹杂着松动,那是一种常年在泥潭里打滚的人见到光时的本能反应——既想靠近,又怕被烫死。
“公道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,只有死人和活人。夫人,你若是想拿这石头来讹我,那可是打错了算盘。我这破铺子,除了草药渣子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讹你?”沈清辞笑了,那笑意没进眼底,“我要讹的是李延,是皇后。但你手里,有我要的东西。”
六指郎中手按在柜台上,指节泛白。
“太傅府抄家之前七天的信件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那些所谓的通敌信,笔迹对不上。”
六指郎中瞳孔骤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,立刻闭紧了嘴。
沈清辞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:“我说了,我是来还公道的。那信是伪造的,我知道。但我手里没证据。你有。”
六指郎中盯着那块残砚,沉默了许久。药铺里静得只剩下外头风吹门板的吱呀声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动了动嘴唇,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“笔迹确实对不上。当年抄家前七天,我刚好去给太傅修方子,瞧见他在写信。那字迹我看了二十年,错不了。可后来呈到大理寺的那几封,笔锋太硬,是描出来的。”
“底档在哪里?”沈清辞问。
六指郎中摇了摇头,那只多出来的指头在柜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:“我不会告诉你。这东西要是露出来,我这铺子明儿就得关门,我也得去见阎王。”
“你不说,我也没辙。但你若真是来还公道的——”沈清辞收起桌上的残砚,重新用粗布包好,“你回去等。三日后我会找你。”
六指郎中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三日?”
“三日。”沈清辞把布包揣进怀里,“给你时间想清楚。是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皇后手里,还是搏一把,把那公道拿回来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利索,没再多看一眼。
六指郎中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根多余的指头,手指在坚硬的柜台上用力按了按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这世道,还是骂自己。
出了保元堂,外头的日头有些晃眼。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稍微眯了眯眼。
巷子口停着那辆青布马车,车帘子垂着,看不见里头的人。她那辆马车也停在不远处,青竹正在车旁张望,见她出来,刚要迎上来,沈清辞朝她摇了摇头,示意她先别动。
沈清辞走到青布马车前,手指刚碰到车辕,车帘子就从里面掀开了。谢临渊坐在车里,手里拿着卷书,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间的软剑上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,视线扫过她的袖口。
沈清辞上了车,把车帘放下,隔绝了外头的视线。
“笔迹对不上。”她靠在车壁上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,“太傅案通敌信是伪造的。他承认了。”
谢临渊的手指在书脊上点了点,没表现出太多惊讶,只是眼底那点冷意更深了些:“他说有底档?”
“嗯。但他没给,说怕死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不过他松口了。约了三日。这三日,他要是没把东西送出去,那就是真的想通了。”
“三日足够吗?”谢临渊问,“皇后那边要是得到消息,他这药铺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他没那么傻。”沈清辞把那个粗布包拿出来,递给谢临渊,“这残砚留给你。他若是反水,这东西能当个信物;他若是告密,这东西也能当个诱饵。”
谢临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包,指腹蹭过那粗糙的布面。
“我会让人盯着这药铺。”他把布包收进怀里,“这三天,保元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马车正经过闹市,街上人声嘈杂,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顺着风传进来。青竹坐着自家那辆马车远远跟在后头,隔着半条街的距离,没有跟丢。
“走吧。”她放下帘子,“回府。还得给秋霜安排活儿,别让她闲得发慌。”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,发出隆隆的声响。谢临渊坐在对面,手里依旧拿着那卷书,只是书页半天没翻动过。
“清辞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郎中说笔迹对不上的时候,怕得很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“这人手里捏着这秘密二十年,早该烂在肚子里了。今日能吐出一半,说明他也没几天活头了。”
沈清辞闻言,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尘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才给他三日。要是再不逼他,这证人就要真没了。”
马车拐了个弯,车轮压过一块碎石,猛地颠了一下。谢临渊伸手扶住车壁,稳住了身形,那卷书终于被他合上,塞进了袖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