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万担粮食的账,抄起来费手。
沈清辞把最后一卷文书合上,用细麻绳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案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,墨味儿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“一份留底,一份送御史台。”
她把那一摞文书往前推了推,对面的谢临渊正端着茶盏,手背上有道刚划出来的口子,贴着块止血的膏药。
“今儿下午就送过去。”谢临渊放下茶盏,把那摞文书拎起来,掂了掂分量,“大理寺那边这几天封了口,皇后正盯着那几个老臣,这时候把东西塞进御史台的密档柜,比藏在哪都安全。”
“那就劳烦跑一趟。”沈清辞揉了揉眉心,“这账本一旦入了柜,就等于把刀架在李延脖子上了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,站起身把文书塞进怀里,往外走了一步,又停下:“晚上我再来。”
这一日是四月十三。
次日晌午,东院的天有些阴,云层压得低,看着像是要下雨。
秋霜端着茶盘进来,脚步声比往常轻了些。她把茶盏放在案上,借着身体遮挡,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压在茶托底下。
“夫人,用茶。”
沈清辞没动声色,等秋霜退出去两步,才伸手端茶,指腹一摸,那纸条已经攥在手心里了。
展开一看,字迹极小,是用烧焦的木炭条写的。
“名单缩至七人。谢姓在列,尚未锁定。排查需半月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,把纸条揉在手心里,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。火舌卷上来,那点黑灰瞬间就没了。
半月。
皇后的动作比预想的快,但也还没快到能把谢临渊立刻揪出来的地步。这七个人的名单,就是个筛子,得慢慢筛。只要那个关键的筛眼没破,谢临渊就还能在台面上站着。
她提起笔,在暗册的角落里写下一行小字:
“四月十四,剩七人,窗口半月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谢临渊果然来了。
这回他是从御史台直接过来的,身上带着股子还没散去的肃杀气。进了屋,他没坐,直接走到沈清辞面前,从腰带上解下一把极小的铜钥匙。
“东西入了柜。”
他把钥匙放在案上,那钥匙只有半截指头长,看着不起眼,上头却刻着御史台的暗纹。
“这是备用的钥匙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“这柜子只有两把钥匙,一把在御史中丞手里,一把在我这儿。现在这把归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把钥匙,没说话。
“万一我出了事,或者这案子翻出来我不在了。”谢临渊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拿这个去后堂第三个书架底下的暗格里,能把账本取出来。到时候,这东西就是翻案的底牌。”
“你想得太远了。”沈清辞伸手把钥匙拿起来,那钥匙冰凉,沉甸甸的,“这案子还没审,你就想着后事了?”
“未雨绸缪。”谢临渊笑了笑,那笑有些淡,“皇后的手段,咱们都见识过。这三天我能把账本送进去,已经是踩着线走的。”
沈清辞把钥匙收进袖袋里,点了点头:“这东西我收着。人你也得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。”
四月十五,清晨。
沈延昭一大早就来了东院,嘴里叼着根草棍,身上穿着件粗布短打,看着像是个进城卖菜的农户。
“妹子,人都安排下去了。”他吐掉嘴里的草棍,压着嗓子,“保元堂前后两条巷子,我都塞了人。只要那六指老头出门,我就让他连根汗毛都不少地给你送过来。”
“车呢?”
“备好了。后巷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呢,灰布篷子,不起眼。”沈延昭拍了拍胸脯,“你就瞧好吧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告诉咱们的人,别靠太近。六指郎中是老江湖,要是让他觉得被监视了,反倒容易坏事。”
“得嘞,我心里有数。”
这一整天,沈清辞都在东院里待着。
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又慢慢往西斜。案上的香篆燃尽了一炉又一炉。青竹进进出出了好几回,每次进门都要看一眼沈清辞的脸色,想说点什么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一直到傍晚,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,巷子里的更夫敲过了第一遍锣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卷书,书页半天没翻动过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竹忽然从外头跑进来,步子有些急,险些撞在门槛上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手一抖,书卷合上了。
“保元堂那边……来人了。”青竹喘了口气,脸色有些白,“说是那老大夫今儿下午就被几个人带走了,说是请去‘喝茶’。到现在……铺子都关门了,人还没回来。”
沈清辞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……说是往城北那个方向去了,没留下话。”
沈清辞盯着案上那盏还没点上的油灯,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。
喝茶。
皇后的动作,比那三日之约来得更快。
“让沈延昭先别妄动。”沈清辞声音发沉,“别打草惊蛇。”
她转过身,把那把御史台的钥匙从袖子里摸出来,紧紧攥在手心里。钥匙的棱角硌着掌心,生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