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刚爬上树梢,东院的堂屋里却压着一股子沉闷气。
秋霜站在案前,低着头,声音有些哑:“城北那座空宅子,是皇后名下的私产,平日里没人住。今儿下午有两个黑衣人进去,再没出来。”
沈清辞手里捏着块没刻完的砚台残料,指腹在上面蹭了蹭:“你怎么知道是那儿?”
“我跟那个送饭的婆子聊了几句。”秋霜抬眼看了一下沈清辞,又迅速垂下眼皮,“她说是‘上面’吩咐的,要把人送进柴房,别让死了,但也别太舒服。那婆子只认钱,但我认得她,她男人是城北李宅的看门人。那李宅,就是皇后的私产。”
“没让死就行。”沈清辞把砚台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闷响,“只要人还喘气,咱们就有法子捞。”
谢临渊坐在另一边,手里正擦着一把短刃。听见这话,他抬起眼:“城北那宅子我晓得,是个三进的小院,以前是个富商的,后来被皇后抄了当据点。平日里守卫森严,硬闯怕是得折不少人。”
“硬闯不行,那就让他们自己把门打开。”沈清辞看向他,“明日就是早朝。你若是这时候提一提江南盐运司的账,李延还能坐得住?”
谢临渊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把短刃插回鞘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。
“懂了。只要我这头一闹,李延肯定得调人去堵那个窟窿。皇后的私兵大半是从李延那儿借的,他一抽人,那宅子就空了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只要守卫松了,沈延昭就能动手。”
次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谢临渊就揣着那本折子进了宫。
早朝上,金銮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谢临渊站在百官前列,手里捧着那份关于“江南盐运司账面亏空”的奏议,声音不大,但字字句句都跟钉子似的往李延脚底板上扎。
“臣查明,江南盐运司去年流水账目与户部存档有出入,数额巨大,且经手人多为李延门下……”
这话一出,李延那张老脸瞬间就黑了。他还没来得及反驳,皇后那边安插在御前的眼线就把消息递了出去。
这一上午,京城里的暗流就开始涌动。李延为了撇清干系,满世界调人去查账、去封口、去盯着盐运司的那帮替罪羊。
正如沈清辞所料,城北那座空宅的守卫,原本十二个,晌午刚过就被抽走了一半,只剩六个还在那儿撑门面。
入夜,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,地上黑漆漆的。
沈延昭穿着身夜行衣,蹲在离那宅子不远的一条胡同口。他嘴里叼着根草棍,手里捏着把短刀,刀刃上抹了黑灰。
“啧,这帮看门狗,终于撤了几个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扭头冲身后招了招手,“小的们,手脚麻利点。别把人弄死了,妹子还要活的呢。”
身后三个黑影悄没声地跟上来。
那宅子的大门虚掩着,里头两个守卫正靠在廊柱上打盹,剩下四个在前后院巡逻。
沈延昭没走正门,他翻墙进了后院。脚刚落地,一个巡逻的守卫正好转过来,还没来得及出声,沈延昭手一扬,一道寒光闪过,那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“一,二……”沈延昭数着数,身形像鬼魅一样窜进柴房。
柴房门口挂着把大锁,里面透出股霉味。沈延昭一刀劈开锁头,推门进去。
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他看见角落里缩着个人。那老头衣裳破破烂烂的,手上脸上都是血道子,嘴被堵着,手脚都捆着绳子。
“喂,老东西,还喘气不?”沈延昭走过去,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。
六指郎中猛地吸了一口冷气,咳嗽得撕心裂肺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见沈延昭手里的刀,吓得往后缩了缩。
“别抖,我是来救你的。”沈延昭也不废话,刀刃一翻,割断了绳子,“还能走不?”
六指郎中动了动胳膊,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:“能……能走。”
沈延昭一把架起他,单手托着他半个身子,另一只手拿着刀,出了柴房。
这时候前院传来几声闷哼,那是另外几个守卫被解决的声音。沈延昭嘿嘿一笑,架着六指郎中翻墙出了宅子。
巷子口,一辆灰布马车正停在那儿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车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沈延昭把六指郎中往车上一扔,自己跳上车辕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:“走!”
马车在夜色里狂奔,轮子碾过青石板,颠得厉害。
车厢里,沈清辞点亮了一盏小灯。
六指郎中靠在车厢壁上,脸色惨白,嘴唇干得起皮。他看着沈清辞,那眼神里有点惊讶,也有点认命。
“夫人……”他嗓音很粗。
“东西在哪?”沈清辞没跟他客套,直接问。
六指郎中喘了口气,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,却什么也没掏出来。他苦笑了一下:“我没带在身上。皇后的人来得太快……”
沈清辞眼神一冷。
“但在太傅府旧宅。”六指郎中忽然压低了声音,语速极快,“地窖,夹墙第二层。我把底档藏在那儿了。皇后不知道……咳咳……她只以为我有把柄,不知道我有证据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,确认他没说谎。
“那里现在是个烂摊子,早就封了。”六指郎中说完这话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“延昭。”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“在!”前头的沈延昭应道。
“去城外周娘子的庄子。这老大夫交给周娘子,务必救活。他是咱们翻案的关键。”
“得嘞!妹子你就瞧好吧!”
马车在岔路口拐了个弯,往城外疾驰而去。
沈清辞坐在昏暗的车厢里,手里捏着那盏晃晃悠悠的灯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借着微弱的灯光,在某一页上写下一行字:
“底档:太傅旧宅地窖夹墙第二层。”
写完,她合上本子,吹灭了灯。车厢里重新陷入一片漆黑,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,一下一下敲在夜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