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指郎中那句话像根刺，扎在沈清辞心头一宿没拔出来。太傅旧宅，地窖，夹墙第二层。
这地方不能等。
天刚亮，沈清辞就把人召集到了东院。
“今儿午后就动手。”沈清辞把一张画得简易的草图摊在桌上，指着其中一圈，“这宅子荒了十几年，正门封着，但西侧院墙塌了一角，能进人。”
秋霜站在门口，抱着手炉，眼神在图上扫了一圈：“我去巷口守着。那地方偏，要是有人来，我能挡一阵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延昭正蹲在一边擦刀，闻言抬头，“妹子，那我带几个人去把巷子两头堵了？就说要修路，谁也不让过。”
“修路太慢，容易惹眼。”沈清辞摇头，“周娘子那边正好有几套修整街面的牌子，借两身衣裳，让人往路口一站，摆个‘疏通水道’的架势，寻常人就不往里凑了。”
安排完外围，她看向站在桌边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青竹今儿穿了身半旧的粗布衣裳，头发挽成个小鬏，挎着个竹篮子，里头码着几把刚摘的野花，看着就像是个刚进城卖花的乡下丫头。
“青竹。”沈清辞看着她，“这回没旁人，就你进去。那宅子阴气重，若是碰见活人，别慌；若是碰见死的……就当没看见。”
青竹深吸了口气，把那篮子往怀里紧了紧：“小姐放心，奴婢把东西揣怀里，谁也抢不走。”
午后日头正好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，可太傅旧宅那条巷子里，却阴沉沉的。
这宅子位于城北角，当年抄家封门后，这地界就荒了。周围野草长得比人高，墙头上的瓦片碎了一地，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。
青竹挎着篮子，脚步匆匆地走过巷子。她没走正门，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封条，锁头锈成了一坨铁疙瘩。
她绕到宅子西侧，果然看见一段墙根塌了，露出个大豁口。
青竹左右看了看，见没动静，猫着腰钻了进去。
院子里满是半人高的荒草，风一吹，沙沙响得人心慌。青竹没敢走正道，踩着墙根的硬土，一路摸到了后院。
六指郎中说的地窖入口，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那槐树早死了，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。树根旁有块烂木板，上头堆满了枯叶。青竹蹲下身，伸手把枯叶扒拉开，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。
她吸了口气，双手扣住石板边缘，用力一掀。
“哐”的一声轻响，石板挪开了，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。一股子霉烂味儿扑面而来，呛得青竹差点咳嗽出声。她赶紧捂住嘴，从篮子底下摸出一根早就备好的火折子，晃亮了，顺着洞口跳了下去。
地窖里不深，也就一人高。四壁都是青砖砌的，墙角结着厚厚的白霜。
青竹举着火折子，贴着墙根走。一，二……
她在第二层砖缝那儿停住了。
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些，里头塞着团烂棉絮。青竹伸手把棉絮拽出来，手指往里一探，触到了个硬邦邦、冰凉的东西。
是个铁匣子。
只有巴掌大，上头裹着层油布。青竹把铁匣子掏出来，那铁匣沉甸甸的，底下的泥都干结成块了。
她没敢多看，把铁匣子往怀里一揣，紧贴着胸口，又把那团棉絮塞回去，把砖缝抹平。
做完这些，她转身爬出了地窖，把石板重新盖好，撒上一层枯叶掩盖痕迹。
一切搞定，青竹这才拍了拍胸口，拎着篮子往回走。
翻出那个豁口时，外头巷子里正好有个巡街的更夫路过。那更夫手里提着面破锣，眼神却贼得很，直勾勾盯着青竹刚翻出来的那个墙豁口。
“哎，那是谁家的丫头？那宅子可是凶宅，你也敢钻？”
更夫嗓门一大，青竹吓得手一抖，篮子里的花差点撒了。
就在这时，巷口那边走过来个女人，穿得体面，步子迈得不急不缓。
“哎哟，大爷，您这锣敲得真响。”秋霜笑吟吟地走上去，身子一横，正好挡在更夫和那个墙豁口之间，“跟您打听个道儿，前头那个卖豆腐的摊子今儿出没出摊？”
更夫被她这一挡，眼神不由自主挪了过来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卖豆腐？早收摊了……我说，你这谁家媳妇……”
趁着这空档，青竹低着头，脚步飞快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等她钻进那辆早就停好的灰布马车里，整个人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后背湿透了。
马车一路没停，径直回了侯府东院。
沈清辞正坐在厅里候着，听见车轮声，立马站了起来。
车门一开，青竹先探出个头，脸色煞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她刚想往下跳，两条腿却软得像面条，扑通一下跪在地上。
“小……小姐……”青竹嗓音发颤，手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掏。
沈清辞几步跨过去，一把扶住她的肩膀：“没事，人没事就好。”
青竹的手还在抖，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个裹着油布的铁匣子掏出来，递到沈清辞手里。
“小……小姐，东西拿到了。”青竹咧开嘴，想笑一下，可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，“奴婢……奴婢没给您丢人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个铁匣子，沉甸甸的，带着一股子地底的凉气，还有青竹身上的体温。
她看着青竹那张挂着泪又努力想笑的脸，伸手替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做得好。”沈清辞声音沉了几分，“从今儿起，你在这东院里，跟秋霜一样，是我的左膀右臂。去歇着，让厨房给你炖只鸡补补。”
青竹吸了吸鼻子，重重点了点头：“哎。”
沈清辞转身把那铁匣子放在案上，关上了屋门。她拿起剪刀，挑开上头的油布包，露出里面那个生了锈的小铁盒。
咔哒一声，锁扣弹开。
一卷发黄的宣纸静静地躺在里面，纸边已经脆了，稍微一碰就要掉渣。沈清辞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纸。
上面是二十年前太傅府通敌案的原信摹本，旁边附着六指郎中当年的比对批注，逐字指出伪信与太傅真迹的差异。而在末尾的落款处，赫然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——不是太傅的，而是当年经手伪信之人的印记。
“找到了。”沈清辞低声念了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