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里的灯芯结了个硕大的灯花,爆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把屋里那点静得吓人的气给震碎了。
沈清辞没动,手里的镊子稳稳地夹着那卷发黄的宣纸,一点点往展开了压平。这纸脆得跟深秋的枯叶似的,稍微用点劲儿就得碎成渣。
铁匣子里一共五页纸。
她先看第一页。那不是太傅的字迹,是宫里特供的洒金笺,上面抄录的是一道口谕,没有落款,但那语气里的颐指气使,除了中宫那位,不做他想。内容很简单:太傅府那头得动动了,信件要“做得真些”。
第二页和第三页是一气呵成的。那是两封伪信的初稿,墨迹早已干透,上面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,显然是伪造者当时犹豫过、推敲过。沈清辞凑近了看,那字迹模仿得太傅的笔锋有九分像,若不是她手里握着太傅生前的真迹做比对,一眼过去也难辨真假。
第四页只有四个字:“替换完成”。下面画了个押,是个古怪的符号。
第五页是张名单。四个名字,李公公、王主事、赵侍卫、还有一个没头没尾的“陈”。这四个人,全是当年皇后宫里的人,现在有的还在,有的已经“消失”了。
沈清辞把镊子放下,提笔在旁边一张白纸上飞快地誊抄。她把这几页纸的内容按时间线串起来,那就是一条完整的锁链。
指令下出——初稿伪造——原件销毁——替换完成。
这哪里是什么底档,这就是把刀。
她把新誊抄的案卷和那几张发黄的纸叠在一起,手指在那“替换完成”四个字上点了两下。指尖有些凉,像是触到了二十年前那场血腥的冬夜。
窗户纸上映出个影子,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。
沈清辞没抬头,手里的笔也没停:“门没锁。”
谢临渊走了进来,身上带了点夜里的露水气。他手里提着两个食盒,还没放下,那股子淡淡的饭菜香就先飘了过来。
他把食盒放在案角,没去翻那些纸,只是看了一眼沈清辞那张有些发白的脸。
“青竹说你还没吃饭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把笔搁在砚台上,抬起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?”
“外头灯亮着,院子里没有饭香味。”谢临渊的声音有些哑,他伸手把食盒的盖子揭开,里面是一碟子清炒笋尖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,“趁热吃。”
沈清辞看了看那粥,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。她也没矫情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“东西都在这了。”她喝了半碗粥,放下碗,指了指那几张发黄的纸,“皇后指使的,宫里李公公经手,找了个模仿笔迹极好的读书人写的初稿,最后在抄家前三天换进去的。原件已经被烧了。”
谢临渊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。他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手背在身后,指节用力扣紧了。
沈清辞接着说:“那个经手的李公公,后来也没了踪影。但这名单上剩下的三个人,都在。只要抓到一个,就能撬开这铁案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,他的视线定格在“替换完成”那四个字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声音才在幽暗的灯光下响起来,有些飘忽。
“我母亲死的时候,怀了七个月。”
沈清辞手一顿。
“那天晚上雪很大。”谢临渊看着那盏灯,像是要透过那点火星看到当年的光景,“她从牢里被换出来之后,一路往北逃,在城外的破庙里难产。她死的时候,怀里还紧紧护着我。太傅府的人除了我,没一个活口。那一年,我刚出生。”
他说得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,但那股子压在骨子里的戾气,却怎么也遮不住。
沈清辞伸手把那几页纸合上,连带着那份刚誊抄好的案卷,一股脑推到了他面前。
“现在证据全了。”她看着谢临渊的眼睛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,“翻案的时间到了。”
谢临渊看着那叠纸,眼底那点戾气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。
“好。”
他就说了这一个字。
别的废话一句没有。
他在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嘴里。沈清辞也没再说话,端起那碗粥接着喝。
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,灯花偶尔爆一声,外头的风吹得窗棂轻微作响。
谁也没再提那些血海深仇,也没提明天的刀光剑影。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,吃得最安静、最像样的一顿饭。
等到两个食盒都空了,沈清辞把碗筷收拾起来。
“这三日,把这三个人盯死了。”她把那铁匣子重新锁好,“别让他们也‘暴毙’了。”
谢临渊站起身,把食盒的提手拎在手里:“放心。这次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下步子,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盏还在跳动的油灯。
“那匣子你收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把匣子揣进怀里,“这可是命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门扇合上的一瞬,外头的夜风卷进来一点凉意,把桌案上那张刚写好的名单吹得边角微微翘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