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的档房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魏明达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份刚送进来的密呈卷宗,指尖有些发白。他翻了第一页,眉头就锁死了;翻到中间,额角开始渗汗;等到看完最后一页,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后背的官服都湿了一块。
“大人……”
魏明达抬起头,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人。谢临渊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官袍,腰间的玉带勒得很紧,背对着光,脸有些模糊。
“这……这是直接指向皇后的。”魏明达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这屋里藏着什么鬼魅,“通敌信是伪造的,经手人是李公公,这……这要是递上去,那就是一场大清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临渊转过身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所以我才让你来核验。这卷子里的每一个字,每一处落款,你都要对上三遍。程序必须干净,不能让人挑出一丝错处。”
魏明达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也是谢临渊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,平日里跟着谢临渊办过不少棘手的案子,可今儿这案子,实在是太烫手。
“大人,这证据链虽然全,可那是皇后啊。”魏明达把手按在卷宗上,“若是皇上……不查,或者查无可证,咱们御史台……”
“皇上查不查,是皇上的事。”谢临渊走过来,两根手指按在卷宗封面上,“这卷子能不能递,是我的事。魏明达,我让你做的是什么?”
魏明达心里一紧,赶紧把那点怯意压下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,“大人放心。下官这就核验。一个时辰内,必给个准话。”
这一整天,御史台的档房都没开门。
魏明达把那一叠厚厚的证据底稿从头到尾抠了一遍。六指郎中的口供记录、太傅府旧宅取出的铁匣原件、那份伪造书信的初稿……他把每一份证据的来源、时间、经手人都对了一遍,连那个李公公的画押都拿去对着库里的旧档比照了半天。
直到日头西斜,档房里的光线暗下来,魏明达才搁下笔。
他在卷宗的最后一页,用正楷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:核验无虞。
然后掏出印泥盒,在上面盖上了自己的私印。
“大人,程序无误。”魏明达把卷宗合上,双手递过去,声音有些哑,“可以入匣了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,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把卷宗装进那个黑色的密匣里,亲手贴上封条,那是直达御前的火漆。
“走。”
谢临渊带着密匣出了御史台,直奔宫门。
侯府东院这边,日头影儿已经从院子这头移到了那头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手里捏着卷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竹从二门那边跑进来,步子迈得急,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。
“怎么样?”沈清辞抬起眼,书卷还搭在膝盖上。
“还没动静。”青竹喘了口气,“青松那边传话来,说谢大人还在御史台没出来,宫门那边也没见着御前侍卫出来传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辞把书卷合上,“去倒杯茶来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没过半个时辰,她又跑回来了。
“小姐,还没信儿!”青竹这回有些急了,“这都什么时辰了,再晚宫门就要落锁了,要是今儿递不进去,就得等明天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该递进去的时候,自然就进去了。”
她嘴上说得稳,手里的茶盖却在盏沿上轻轻刮了三下。
一直到傍晚,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。
二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青竹这回没顾得上喊报告,人还没进门,声音先飘进来了。
“小姐!青松来了!”
沈清辞手一抖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坐直了身子。
青松是个小厮打扮,跑得满头大汗,一进门就给沈清辞行了个礼。
“沈小姐,我家大人让小的送个信。”青松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“大人说,东西入宫了。他在宫门外头候着,等着宫门落锁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张纸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两个字:已入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等。
沈清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息,然后走到墙角的香炉旁,把纸条扔了进去。
火舌卷上来,那两张纸瞬间化成了灰。
“告诉谢大人,我也在等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让他别急,身子骨要紧。”
青松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。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,花瓣已经开始谢了,风一吹,就有几片花瓣扑簌簌地往下掉,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。
青竹走过来,想给她披件衣裳:“小姐,夜里凉,回屋吧。”
沈清辞没动,眼睛盯着那棵树。
“青竹,你去把地上那几片花瓣扫了。”
“啊?”青竹愣了一下,“这大晚上的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扫干净了,看着清爽。”
青竹嘟囔了一句,转身去拿扫帚。
沈清辞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红,扫帚划过青石板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伸手在窗框上敲了敲,指甲盖扣在木头上,发出笃笃的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