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的风比别处显得急些,吹得窗棂子哐哐作响。
秋霜是天刚亮那会儿进来的,身上还带着股子晨露的潮气。她也没坐,站在案前压着声音说:“昨儿晚上坤宁宫的灯亮了半宿,李延是从后门进去的,待了足有半个时辰。”
沈清辞手里正拿着块帕子擦那方砚台,动作没停:“这是沉不住气了。今儿早上有什么动静?”
“动静大了。”秋霜撇了撇嘴,“城南那家老周杂货铺,今儿一早门板都没卸,说是掌柜的回乡奔丧去了。城南保元堂那个药铺,直接挂了牌子,说坐堂的大夫染了时气,要闭馆养病。还有城东那当铺——”
“当铺怎么了?”
“换人了。”秋霜比划了一下,“原先那个尖嘴猴腮的掌柜没影儿了,换了个生面孔,说是新来的二掌柜。我去转了一圈,那新来的连金瓜子都不认得,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看货。”
沈清辞把帕子扔在桌上,冷笑了一声:“杂货铺关张,药铺养病,当铺换人。这是在砍尾巴呢。”
“砍尾巴?”秋霜愣了一下。
“皇后这是在收缩‘青蚨’。她知道东西递进去了,这会儿正忙着销毁痕迹,把人都撤回去,准备死守后宫这最后一块地盘。”沈清辞翻开暗册,提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墨汁晕开个小黑点。
她在旁边批了两个字:快了。
“接着盯着,尤其是李延那边。他要是再进宫,或者往府里调人,立刻来报。”
“得嘞。”秋霜应了一声,转身猫着腰出去了。
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沈清辞盯着暗册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合上册子,揣进袖筒里。
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。
外头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院子里的海棠叶子都耷拉下来。青竹端着冷巾进来,给沈清辞擦了擦手,顺带把一封刚到的信放在案角。
“谢府那边的,青松刚送来。”
沈清辞展开信纸。谢临渊的字还是那样,清瘦有力,但这回只有寥寥两行。
“宫中无消息。御书房一日未召外臣,唯见内阁首辅递过一次茶水。陛下独坐一日。”
沈清辞看完,把信纸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青竹正收拾着茶盏,听见这话抬头看过来:“小姐,没消息怎么还是好事了?要是皇上不想管,咱们这不是白忙活了吗?”
“若是不想管,这会儿谢临渊已经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了,或者是这道密呈已经被扔进火盆里烧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日影,“没消息,说明他在看。他在看,就是在权衡。这案子牵扯太大,他不把每一页纸都抠透了,是不敢轻易下旨的。”
日头一点点偏西,屋里的光线从明亮转成昏黄,又慢慢变得黯淡。
沈清辞就坐在案前,翻着那一摞旧年的案卷。那是沈家当年的旧档,纸都发脆了,翻动的时候声音极轻。
晚饭是青竹端进来的,一盏清粥,两碟子素菜。
“小姐,该用饭了。”青竹把托盘放在案上,“今儿厨房炖了点笋尖,您尝尝?”
沈清辞没抬头,手里还捏着张泛黄的纸条:“放那儿吧。”
青竹没动,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憋回去了。她转身出去,过了一刻钟又进来,见那粥还没动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“小姐,这粥凉了就腥了。”
她端起那碗粥,也没问沈清辞同不同意,转身就出去了。没一会儿,她又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粥回来,重新放在案上,这次把筷子直接塞进沈清辞手里。
“您多少吃两口。要是谢大人知道您为了这事儿饭都不吃,指不定怎么心疼呢。”
沈清辞接过筷子,终于抬眼看她:“你这丫头,什么时候学会拿他来压我了?”
“奴婢哪敢啊。”青竹嘟囔着,“就是看着您这几日都瘦了,下巴尖得都能戳人了。”
沈清辞低头喝了一口粥,热度顺着嗓子眼流进胃里,那股子一直悬在心口的不安才稍微落地了些。她把粥喝完,又叫青竹撤了下去。
天彻底黑了。
月亮门那边黑漆漆的,只有墙角的一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。
沈清辞披了件衣裳,走到月亮门内。
那扇木门紧闭着,门锁挂在上面,没有锁死。这是上次谢临渊来的时候她亲手开的锁,后来就一直这么挂着,没再锁回去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锁面。
铁是凉的,在这夜风里更是冷得有些扎手。
指尖在那锁鼻上摩挲了两下,那上面似乎还带着点陈年的锈迹。
忽然,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“笃”。
像是谁拿折扇在门板上敲了一下。
沈清辞的手指猛地一僵,死死扣住了那把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