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钟声响了三下，那是早朝散了的信号。
但今日有点不一样，那声音里夹着一道明黄的圣旨，像是往这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里扔了块大石头。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宫道上回荡，那是去坤宁宫传旨的队伍。与此同时，另一道圣旨直接递到了大理寺卿的手上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前太傅通敌一案，案情存疑，着大理寺即刻重审。所有涉案人证物证，务必详加核查，不得有误。皇后李氏，着即日起禁足栖梧宫，静候核查，后宫事务暂由贵妃代管。钦此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话。
大理寺卿捧着圣旨的手抖了一下，旁边的谢临渊站在阴影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本来扣在袖口边的手，慢慢地松开了，垂在身侧。
他没笑，也没跪下谢恩喊什么“皇上圣明”。他只是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御书房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那里头坐着的人，犹豫了整整三天，终于还是把这支朱笔给落下了。
散朝的时候，宫门外头日头正毒。
谢临渊往外走的步子比平日快了半拍。身后的青松小跑着跟上来，怀里抱着大人的一摞文书，气喘吁吁的。
“大人，您慢点儿，这日头晃眼……”
青松抬头看了一眼，发现自家大人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，下颌骨绷得有点紧。他没敢再多嘴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马车一路没停，直奔侯府。
东院里头静得有些过分。
沈清辞坐在厅堂的椅子上，手边是一盏已经没了热气的茶。
青竹从外头跑进来，脸上泛着股子潮红，那是跑急了：“小姐！宫里来人了！圣旨下了！”
“说什么？”沈清辞的手搭在茶盏上，指腹按着那微凉的瓷面。
“说是……重审！大理寺重审！皇后娘娘禁足栖梧宫，不许踏出宫门半步！”青竹一口气说完，差点没呛着自己，“还有，后宫的事儿归贵妃娘娘管了！”
沈清辞听了，半晌没动弹。
过了两息，她端起那盏冷茶，抿了一口。
“好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，这回放得有点轻，磕在桌面上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把这消息递给周娘子，让她把庄子里的六指郎中看紧了，别让他这会儿断了气。”
“是！”青竹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跑，裙角都带起了风。
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往后院的月亮门走去。
月亮门就在回廊尽头，那扇两开的木门紧闭着，上头的铜锁挂在锁扣上，没锁死，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着，随着风轻轻晃动，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她在门前站定，刚伸出手想去推门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有些沉，踩在青石板上，一步一步，踩得很实，但也很快。
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那扇闭了许久的木门向两边滑开，带进了一院子外头的暖风。
谢临渊站在门口。
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色的官袍，还没来得及换，腰间的玉带有些松了，显然是一路赶路赶的。他的发髻有些乱，鬓角垂下一缕碎发，被汗水濡湿了，贴在脸侧。
他看着沈清辞，站在门槛外面，没急着迈进来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这二十年的血海深仇，这几个月的步步为营，就在这一刻，算是有了个真正的交代。
“进来吧。”沈清辞先开口，声音不高。
谢临渊这才抬起脚，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他走到沈清辞面前，离她只有半步远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结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比如“我回来了”，或者“事成了”，但那些话到了嘴边，又觉得有些轻飘飘的，压不住这会儿心里的分量。
沈清辞没等他说。
她转身从旁边的凉亭小桌上端起一盏新沏的茶，那是她刚才特意让人换上的热茶。
“渴了吧。”她把茶递过去，“先喝。”
谢临渊看着那盏茶。
茶汤清亮，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他伸手接过来，指尖触碰到茶盏的热度，那种真实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直钻进心里。他没嫌弃那是残茶，也没管什么礼仪，仰起头，一口气全喝了下去。
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，那一块的铁板像是都被烫化了。
“咕咚”一声，他喝得太急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。
沈清辞伸手，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，在他嘴角擦了一下。
“急什么，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谢临渊捏着空茶盏，手背上的青筋终于显出来了，那是一直紧绷后的反应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沈清辞收回去的手：“手有点抖。”
“那是饿的。”沈清辞把帕子收回袖子里，没承认也没否认，“今儿个厨房做了笋尖，留了饭。”
谢临渊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动。
他转过身，看了一眼那扇大开的月亮门。
门上的铜锁已经被摘下来了，就扔在门边的石鼓上，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“这锁……”谢临渊指了指。
“以后不挂了。”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“既然这官司打响了，这路也该通了。你以后进出，不用再翻墙。”
谢临渊收回目光，看着她。
此时的日头已经偏西，金红色的光从西边的墙头洒进来，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块方砖上，把那原本灰扑扑的砖面照得发亮。
“好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声音有些哑，但很稳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站在那片金红色的光里，就在沈清辞身侧站定。
“这案子还得审一阵子。”谢临渊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长新叶的海棠树，“但这第一刀，算是砍下去了。”
“砍下去了，就别想再接回去。”沈清辞转过身，往屋里走，“走吧，吃饭。这顿饭，咱们好好吃。”
谢临渊跟在她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那扇月亮门就这么敞开着，风从院子两头穿过去，把地上的几片落花卷了起来，又轻轻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