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京城及周边的详图,四个角用铜镇纸压得严严实实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支朱笔,在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,动作利索,没半点犹豫。
“一共七个人。六指郎中已经安顿在城外庄子,江南小吏的后人,就是城西别院里那个被皇后逼疯的妇人。剩下这五个,都在这儿了。”
她笔尖一顿,在图上画了个圈,“这俩,离大理寺近,但也离李延的眼皮子近;这俩在城南,是个乱地界;最后这个……”她指着城西的一处宅院,“藏在皇后那个远房表亲的别院里。”
谢临渊站在桌对面,手里转着那枚已经有些温热的玉扳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这位置有些棘手。”谢临渊指了指城西那点,“皇后禁足,但这别院里的人还是她的心腹。若是强闯,动静太大,容易让大理寺那边还没审就被压下去。”
“不强闯。”
沈清辞把朱笔搁下,视线转向站在门口候着的秋霜。
“秋霜,这活儿得你去。”
秋霜本来正低着头琢磨着什么,听见这话,猛地抬起头,脸上有点白:“夫人,那是……那是刘公公的地盘。我若是去了,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你手里有皇后给的腰牌,虽说现在那腰牌不顶用了,但刘公公那是只会看牌子不看人的主儿。你就说奉了皇后密令,把人提走。他不敢拦。”
秋霜咬了咬嘴唇,手在衣摆上抓了一把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:“得嘞。既然夫人说了,那我就去走这一遭。大不了这条命扔那儿。”
“不用扔命。”沈清辞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巧的铜牌,扔在秋霜面前,“这是侯府的令牌。若是出了事,亮这个,能保你活着出来。”
秋霜看着那块牌子,眼眶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把牌子紧紧攥进了手里。
“延昭。”沈清辞又叫了一声。
沈延昭正蹲在墙角剥花生吃,闻言“噌”地一下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皮:“妹子,你说。是要打架还是跑腿?”
“跑腿。”沈清辞指着城南那两个点,“这俩人,一个是当年的看门老卒,一个是烧火的小厮,都老了。皇后的人要是找不着,肯定先去这两处。你带几个人,套辆不起眼的大车,把人接出来,送去周娘子的庄子。”
“嗨,这事儿啊。”沈延昭咧嘴一笑,把最后一粒花生扔进嘴里,“你就瞧好吧。那老卒跟我还熟,我一吆喝他就跟着走。”
“别声张。”谢临渊在一旁补了一句,“车里备点药,那老人怕是受不得颠簸。”
“知道了,谢大人。”沈延昭摆摆手,抓起桌上的半包花生就往外走,“我这就去安排车。”
“至于这俩……”沈清辞看向谢临渊,“离大理寺近的这两个,得劳烦你动用御史台的关系了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神色严肃:“我以‘整理旧档、修缮案卷’的名义,把他们编入大理寺的杂役名单里。那里有御史台和大理寺双重看着,李延的手再长,也不敢伸进正在审案的大理寺去抓杂役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沈清辞把手按在地图上,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这七个人必须全部换个地儿。”
三天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四月二十五日一早,沈延昭那辆破马车就出了城南的门。他穿得跟个乡下财主似的,嘴里还叼着根草棍,坐在车辕上晃晃悠悠。路人只当他是去乡下收租子的,谁也没多看一眼。
车帘子里,那两个老人挤在一起,吓得哆哆嗦嗦。沈延昭听着不耐烦,从前面扔进去一包酱牛肉:“吃点东西堵上嘴,没人在路上截你们。真要截,那也是截我。”
四月二十六日,谢临渊那边的手续走得飞快。两份文书递进大理寺,两个看着像书生的人就被领进了后堂的偏院。那里平日里是堆放杂书的地方,清静,也没什么人去。
最难的是二十六日夜里。
秋霜穿着那身旧宫装,腰里别着皇后的腰牌,硬着头皮去了城西那座别院。
看门的果然是个老眼昏花的公公,看见腰牌,眯着眼看了半天,又看了一眼秋霜那身打扮。
“皇后娘娘有旨,带那个新来的疯婆子走。”秋霜压着嗓子,把自己那点害怕全憋在肚子里,“要问话。”
那公公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也没见上面有旨意啊……”
“你想抗旨?”秋霜冷下脸,把腰牌往他眼前一送,“这牌子你是认还是不认?”
那公公吓了一跳,赶紧缩回手:“得,得,小的这就去给人领出来。您稍候。”
没一会儿,一个看着有些痴傻的妇人被推了出来。秋霜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,也不管她是不是脏,拽着就往外走,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追。
出了别院大门,走了两条街,直到看见侯府那辆青布马车停着,秋霜才觉得自个儿那两条腿有了知觉。
“啧,吓死我了。”她扶着车门喘了口气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四月二十七日,夜。
周娘子的人送来了加急的条子。
沈清辞坐在灯下,把那张条子展开。
“皇后灭口小队分三路出发,城南、城北、城西皆扑空。目前正着人排查内鬼,宫门已锁。”
沈清辞看完,把条子在烛火上点了,看着它一点点变成灰烬,落在香炉里。
“成了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谢临渊正坐在一边擦剑,闻言停了手:“人全了?”
“全了。”沈清辞合上暗册,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个圈,旁边写了个“等”字,“这七颗棋子,算是保住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夫人!谢大人!”
是秋霜的声音,听着有些慌乱。
沈清辞皱眉,这门才刚关上没多会儿,怎么又来了。
“进来。”
秋霜推门进来,这回她脸上的白不是装的了,是真白。她手里捏着块帕子,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怎么了?”谢临渊把剑插回鞘里。
“栖梧宫……出事了。”秋霜咽了口唾沫,“我安排在那边的那个倒夜香的小太监,刚才让人递了个话儿出来。说是皇后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,把今儿值夜的宫女当场打死了两个,还让人查我的去向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:“查你?”
“是。”秋霜哆嗦了一下,“说是……说是灭口小队扑空了,那个带头的头目回话时漏了嘴,说是有人拿着皇后的腰牌提前把人提走了。皇后一听就知道不对,立刻就查是谁拿了腰牌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这腰牌,只有秋霜手里有一块旧的。
“她知道是我了。”秋霜抬起头,眼里全是惊恐,“夫人,我……我不能回栖梧宫外围了。他们要是找着我,肯定得把我剥了皮。”
谢临渊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秋霜面前。
“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回去。”
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盏刚喝了一半的茶,递给秋霜:“喝了。压压惊。”
秋霜看着那盏茶,有些愣神。
“从今儿起,你就留在东院。”沈清辞语气平稳,“侯府的门,皇后的人不敢进来拿。你就以‘病休’的名义,在我这儿当个粗使丫头。谁问起来,就说是我看你可怜,留你养病。”
秋霜手有些抖,捧过茶盏喝了一大口。茶有些凉,但进到肚子里,却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微定了定。
“谢……谢夫人。”
“下去歇着吧。”沈清辞摆摆手,“青竹,带她去下房,给她弄点伤药。今儿那别院里,怕是没少受惊吓。”
“是。”青竹应了一声,扶着秋霜出去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谢临渊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秋霜既然露了行迹,皇后的火气就更大了。这半个月,怕是更难熬。”
“难熬也得熬。”沈清辞坐回案前,重新拿起笔,“只要这七个人还在咱们手里,她就翻不出什么大浪。”
她蘸了墨,在暗册的最后一页,把“秋霜”二字从“一等灭口”的那一栏里划掉,改写在了“已归档”的列表下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