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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六指郎中的口供

马车在离庄子一里地的地方停住了。

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沈清辞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外头。日头有些晃眼,远处的麦浪翻得人心慌。

“就停在这儿。”沈清辞放下帘子,转头对谢临渊说,“你在外头守着。若是有不对劲的动静,你就撤。别让人看见御史台的人在这儿。”

谢临渊坐在对面的暗处,手里扣着那把短剑的剑柄。他听了这话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应了一声:“嗯。半个时辰不出来,我就进去。”

“用不着。”沈清辞把袖口紧了紧,“我去录个口供,不是去拼命。”

她跳下马车,青竹跟在后头,两人顺着田埂一路小跑,没一会儿就到了周娘子的庄子门口。

周娘子正站在院门口喂鸡,手里那把谷子还没撒完,看见沈清辞来了,把簸箕往台阶上一扔,迎了上来。

“夫人来了。”周娘子压着嗓子,“那老大夫醒着呢,刚喝了药。就是人有些乏,说得慢。”

“醒着就行。”沈清辞快步进了屋。

屋里有股子浓重的草药渣子味,混着点陈年的霉味。六指郎中靠在床头,脸上那血色是硬养出来的,看着还是虚。他那根多出来的指头搭在被面上,看着有些扎眼。

听见动静,他抬起眼皮,那浑浊的眸子动了动。

“夫人。”他嗓音很粗。

“老大夫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,自己把笔墨铺开,“今儿咱们把之前那些话,落成白纸黑字。你只管说,我负责写。”

六指郎中咳了两声,点了点头:“行。反正这条命也是夫人捡回来的,除了这把骨头,我什么也不剩了。”

沈清辞提笔,墨汁在砚台里化开。

“从头说吧。当年皇后是怎么找到你的。”

六指郎中盯着房梁,像是要把那上面的灰尘看出个洞来。

“那是承安四年的冬天。我那时候在城南开着个小医馆,因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,正被人追着要剁手。”他苦笑了一声,“那天晚上,宫里出来个公公,直接就把那些追债的打发了,然后给了我一包银子,让我跟他走。”

“去哪了?”

“没进宫,去的是城西的一座别院。”六指郎中咽了口唾沫,“那儿坐着个女人,戴着面纱。但我认得那身衣服,那是只有宫里主子才能穿的料子。她给我看了封信,问我能不能仿着这字迹写几行字。”

沈清辞笔尖飞走,把“承安四年冬、城西别院、面纱女子”这几个字记在纸上。

“然后呢?你仿了吗?”

“仿了。”六指郎中抬起那只多指的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我那是被逼的。那女人说了,要么写,要么死。我那是瞧着那信上的字迹,是太傅的手笔。那太傅是清流之首,字迹刚正,不好仿。我练了整整三天,写废了十几刀纸,才让她点了头。”

“那批伪造的信件,一共几封?内容是什么?”

“三封。”六指郎中眼神变得有些恐惧,“一封是通敌卖国的,一封是贪墨军饷的,还有一封……是构陷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有谋逆之心的。这三封信一出,太傅府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”

沈清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构陷太子谋逆,这罪名比通敌还要狠。

她把这些内容一条条记下来,字迹工整,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。
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六指郎中偶尔的咳嗽声。

这一录,就录了快两个时辰。

日头从窗户这头移到了那头。沈清辞的手腕有些酸,但她没停。从伪造信件的细节,到怎么把真信换出来,再到怎么销毁原稿,每一个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说到最后,六指郎中忽然停住了。

他不咳了,也不动了,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清辞。

“夫人,还有件事。”

沈清辞抬起头:“说。”

“皇后当年抄了太傅府,那银子按理说是该充入国库的。”六指郎中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墙角有耗子听了去,“可那笔银子,户部的账上没见着。”

沈清辞眉头一皱:“没见着?”

“没。”六指郎中咧开嘴,笑得有些难看,“那笔银子,大概有三万两,被皇后截了下来。她拿这笔银子,建了个情报网,叫‘青蚨’。”

“青蚨?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“这是最早的一笔钱。”六指郎中喘了口气,“我当时负责帮她把一部分银票兑出来,转到几个看似不相关的商号名下。那些商号,后来都成了‘青蚨’的据点。太傅案抄没的赃银,成了这青蚨的骨血。”
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
这不仅仅是伪造信件陷害忠良,这是用忠良的血肉去养那个庞大的情报网。

“证据呢?”沈清辞盯着他,“你说太傅赃银进了青蚨,有证据吗?”

“有。”

六指郎中点了点头,眼神飘向床头那个烂枕头。

“当年那笔转账的记录,皇后以为烧了。但我心里怕啊,这种要命的事,我留了一手。我把誊本藏了起来。”

“在哪?”

“就在夫人您拿走的那个铁匣子里。”六指郎中说,“那匣子底下有个夹层,平时看不出来。您得把底板撬开,里面有一页折得很小的纸。那上面记着银两的去向和几个商号的暗号。”

沈清辞猛地站起身。

那个铁匣子她当时只顾着看那几页伪造的信件底稿,并没有注意到夹层。

“青竹。”沈清辞转身喊道,“你现在就回府,去东院把那个铁匣子取来。快去。”

“哎!”青竹正在外头候着,听见这话,二话没说,拔腿就往庄子外头跑。

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那张刚写了一半的口供纸翻了个面,在最末尾重重地写下一行字:

“太傅案赃银去向——青蚨初始资金。”

写完,她把纸吹干,折好揣进怀里。

这时候,门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。

谢临渊走了进来。

他没说话,只是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六指郎中身上。

六指郎中有些慌,往被子里缩了缩:“这……这位是……”

谢临渊走到床前,没说话。他看了看那老大夫那只多出来的指头,又看了看他那张枯瘦的脸。

这人是当年的罪人,也是如今唯一的证人。

谢临渊腰背挺直,忽然弯下腰,双手抱拳,对着床上的老人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。

这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,也是一个幸存者对知情者的礼。

六指郎中愣住了。他张大嘴,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官员,眼眶子红了一圈。

“大人……您这是折煞老朽了……”

“多谢。”谢临渊直起身,声音有些哑,“多谢您留了那一手。这笔账,若是没您,就真成死账了。”
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没出声。

她把桌上的笔墨收了收,看了一眼窗外。外头天色有些暗了,风卷着麦浪的声音传进来,听着像是谁在低声呜咽。

“等着青竹把东西取回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把那夹层里的纸拿出来,这口供才算真完整了。”

谢临渊点了点头,转身走到窗边站着,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指腹在那冰凉的剑鞘上搓了一下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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