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的空气有些发闷,像是谁在天上罩了口大锅。
秋霜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,脚下的步子有些飘。她这几日也没敢怎么合眼,一直盯着栖梧宫那边的动静。这会儿她手里攥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蜡丸,走到案前,也不坐,直接把蜡丸拍在了桌子上。
“夫人,昨儿夜里,出了点岔子。”
沈清辞正翻着那本厚厚的暗册,闻言眼皮都没抬:“什么岔子?”
“栖梧宫里那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,就是平日里负责倒夜香的那个,今儿一早悄悄摸摸给我递了个话。”秋霜咽了口唾沫,把蜡丸往沈清辞手边推了推,“昨日子时,皇后让东角门那边开了条缝。有个黑影从那缝里钻出去,手里带着东西,往南边去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她放下笔,伸手拿起那个蜡丸,两指一捏,蜡壳碎了,里头露出个极小的纸团。
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物件出,向南,接应人未明。”
“南边。”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秋霜在旁边压着嗓子:“夫人,南边那是……那是李延的地盘啊。皇后这时候往外递东西,除了给那位舅老爷送信,还能是给谁?”
沈清辞没接话,把那纸条在烛火上点了。火苗窜起来,瞬间把纸烧成了灰。
“她这是坐不住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灰烬,“朝堂上的路子被我堵死了,大理寺那边铁证如山,她那个‘青蚨’也成了没牙的老虎。这会儿往外递消息,那就是要动家底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青竹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小姐,谢大人那边送了信来。”青竹手里拿着个信封,额头上还有点细汗,“是急信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拆开。谢临渊的字还是那样清瘦,但这回写得有些急。
“江南急报:李延在封地调动私兵,约百人,号称‘防备山匪’。但时间太巧,不得不防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往桌上一拍:“果然。”
秋霜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啥果然?这李延调动百十号人马,也不算大事吧?以前他也常这么干,说是防山匪,其实就是去收收税、抢抢地盘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沈清辞指着信上的那行字,“太傅案眼看着就要开审,这节骨眼上,李延不动如山,偏偏皇后刚递出东西去,他那边就开始动兵?这哪是防山匪,这是在给皇后铺后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那棵海棠树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了,风吹过哗啦啦响。
“皇后的后手,不在宫里,在宫外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秋霜,“如果大理寺判下来,皇后必死无疑。她要逃,怎么逃?靠那几个腿脚不灵便的太监宫女抬轿子吗?只能靠李延的兵。”
“啧,这老虔婆是想跑路?”秋霜瞪大了眼,“要是让她跑了,咱们这几个月的折腾岂不是白费了?”
“不仅白费,如果她逃到江南,手里有兵有钱,那就是国之巨寇。太傅案翻没翻都不好说了。”沈清辞重新坐回案前,翻开暗册,新起了一页。
她提起笔,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:后手。
笔尖顿了顿,她在下面接着写:
“一、子时密信向南,目标李延。”
“二、李延私兵调动,名目防匪。”
“三、意图:外逃或割据。”
写完,她在旁边重重地批了一行字:“必须在大理寺开审前,断了这条路。”
秋霜看着那行字,有些发愁:“可那是江南啊,离咱们这儿隔着几千里地。咱们手够不着啊。”
“够不着也得够。”沈清辞把笔搁回笔架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谢临渊在京里能牵制李延,但到了江南,那就是李延的天下。得找个人,能在江南动得了手的。”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头问青竹:“周娘子今儿在吗?”
“在呢,刚还来问您要不要用晚饭。”青竹回道。
“去把她叫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让她把江南那边的底细再透一透。我记得她说过,以前跑船的时候,在江南有些硬关系。”
“哎,这就去。”青竹转身跑了出去。
沈清辞看着暗册上“后手”那两个字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秋霜,你那条线的小顺子,还能用吗?”
“能啊。”秋霜赶紧点头,“那小子胆子小,但贪财。我多给他塞点银子,让他把嘴闭严实了,还能再盯两天。”
“不用他闭嘴。”沈清辞眼里闪过点冷光,“让他给栖梧宫里带句话回去。就说是外头传进来的小道消息——就说京城里的青蚨点,有人看见李延的人在南边活动。”
秋霜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:“您这是要让皇后疑心李延?”
“不,这是要让皇后觉得,李延已经在接应她了。”沈清辞勾了勾嘴角,“只有让她觉得路是通的,她才会老实地待在栖梧宫里等着。否则,狗急跳墙,现在乱动反而麻烦。”
秋霜听得一愣一愣的,最后咧嘴一笑:“还得是夫人。这招‘引蛇出洞’用的是真绝。”
沈清辞没笑,她把暗册合上,塞进袖子里。
“去吧,别把事儿办砸了。”
“得嘞,您就瞧好吧。”秋霜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门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听着外头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梢声,伸手拿过那个还没喝完的茶盏,晃了晃,里头的水早凉透了。
她把茶水泼在地上,发出“哗”的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