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个暗红色的信封,面上带点古怪的犹豫。
“小姐,外头递进来的帖子。是顾大人那边的人送来的。”
沈清辞正低头拨弄着算盘,那算珠撞击的声音脆生生的。她没抬头,随口问道:“哪个顾大人?”
“就是那位,常来咱们铺子里看地图的顾长宁大人。”青竹把帖子递到案边,“送信的人说,顾大人今儿刚得了几两好茶,想请您去品品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算盘珠子一停。她接过信封,拆开抽出了那张洒金的帖子。
字写得很端正,没什么花哨的笔锋,透着股子书卷气:“江南春茶新到,若有闲暇,愿邀夫人一叙。顾长宁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,把帖子合上扔在案角。
“这茶喝得不是时候。”
青竹凑过来:“那是去还是不去?”
“去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顾长宁是江南顾氏的人,我要想知道江南那边的底细,没比他更合适的路子了。”
她说着,从笔架上抽了支笔,在纸条上飞快写了几个字,折好递给青竹:“先别急着回话,把这张条子送去给谢临渊。就说我得了顾长宁的帖子,要去喝茶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转身小跑着出去了。
没过半个时辰,青竹就回来了,手里还提着个食盒,像是顺便去厨房转了一圈。
“谢大人说了,去。”青竹把食盒放下,“他还说,顾家在江南有些势力,走这条路最快。他让青松在茶楼外头盯着,让您只管放心去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理了理衣摆:“那就动身吧。”
城东的茶楼叫“听雨轩”,地段极好,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长街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,顾长宁已经在了。
他今日穿了身便服,月白色的长衫,看着没平日里那么严肃。桌上摆着套白瓷茶具,水正烧着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沈夫人来了。”顾长宁见她进来,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快请坐。这水刚滚,正合适泡这明前的龙井。”
沈清辞坐下,青竹立在身后,眼神扫了一圈四周。
“顾大人这么客气,我还真有些受宠若惊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,那是刚冲好的头汤,叶片在水中打着旋儿,“这茶香不错。”
“是不错。”顾长宁笑了笑,那是种很温润的笑,“前儿个家里从江南送来的,我想着夫人也是懂茶的人,便没敢独享。”
两人就这么喝了两轮茶,说了七八句闲话。从北边的天气聊到这茶汤的成色,又从茶汤聊到上次那幅未完的边境图志。
顾长宁说话一直慢条斯理的,但这会儿说得有点绕。他好几次张了张嘴,好像想问什么,又咽了回去,手里的茶盖在杯沿上刮了两次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沈清辞看在眼里,没陪着他绕圈子。
她放下茶盏,目光直直地落在顾长宁脸上:“顾大人今儿请我来,应该不止是为了这一盏茶吧?”
顾长宁手里刮着茶盖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没多少试探,反倒带着点坦诚的探究。
“沈夫人是个爽快人。”顾长宁轻叹了一口气,把茶盏彻底放下了,“那我也不藏着掖着。最近京里风声有些紧,我听说……夫人似乎在查些什么。”
沈清辞神色没变:“京里风声紧,那是朝廷的事。我一介女流,能查什么。”
“夫人莫要瞒我。”顾长宁摆了摆手,“我是顾家的人,有些耳朵还是有的。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,只要不违背大义,顾某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沈清辞审视了他片刻。
这人虽然是世家子弟,但这会儿看着倒不像是来探底的,反而像是真心想搭把手。毕竟顾家和皇后的那些瓜葛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既然要切断李延的退路,顾长宁这把刀,不用白不用。
“既然顾大人这么说了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沈清辞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我想知道,顾大人对李延在江南的产业,了解多少?”
顾长宁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,愣了一下。
“李延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盯着他,“他在江南的铺子、庄子,还有那几个不为人知的‘暗桩’。顾大人既然是顾氏中人,想必对此略有耳闻吧?”
顾长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。他伸手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夫人问这个……是因为太傅案?”
沈清辞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看着他。
顾长宁沉默了片刻,随后端起茶壶,给沈清辞续了一杯水。
“了解一些。”他低声说,“若是夫人想知道,这茶恐怕得喝上一整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