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里的伙计提着大铜壶又过来转了一遭,给这桌换了第三泡水。
顾长宁没急着喝,他捏着茶盖在杯沿上刮了刮,眉头微皱,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一本复杂的陈年旧账。
“李延在江南那是只老狐狸,手脚做得干净,手脚也多。”顾长宁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有些低,“他在明面上的铺子谁都能查,那是给人看的。但那些挂在别人名下的……那是他的命脉。夫人,这我得让家里那几个在江南跑船的老人去摸底,急不得。”
沈清辞抬眼看他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我只要结果。”
“三天?”顾长宁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,“夫人这是要把顾家的腿跑断啊。这大老远的,信鸽飞个来回都得费点劲。”
“顾大人的本事,我不信这点事要跑断腿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,那是送客的意思,“若是顾大人觉得难,那便当我没说。这茶,我就谢过了。”
顾长宁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行,既然夫人开口了,那我就舍了这张老脸去催催。三天就三天。若是晚了,夫人只管拿我是问。”
沈清辞起身,青竹赶紧跟上来。
“那就静候佳音了。”
出了茶楼,青竹小声嘀咕:“小姐,这顾大人看着斯文,办事还能磨叽点,这三天能行吗?”
“他是个聪明人。”沈清辞脚步没停,“他知道我想查什么,也知道这忙该不该帮。既应了,就会有个准数。”
这一等,就等到了第二日傍晚。
青竹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筒:“小姐,顾府送来的。说是顾大人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急件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拆开封口。里面是张写满字的宣纸,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赶时间写的。
上头列了一串名单:李延名下直接挂牌的三处码头、五座铺面、一个庄子,这些都在明面上。另外还有四处产业,分别挂在三个不同的人名下,看着跟李延八竿子打不着,但细看那经营范围,全是盐运、漕帮这些要害行当。
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行备注上:“城南三十里,盐运码头一处。账面运量与实际通行量有出入,近三月尤为明显。”
她把纸折好,揣进袖子里。
“备车,不,等等。”沈清辞顿住,“让青松去告诉谢临渊,就说顾长宁那边有信了,让他今晚别走,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到了第三日晌午,顾长宁亲自来了侯府。
这回他没穿那身斯文的月白长衫,换了身利落的骑装,看着像是连夜赶路回来的。
沈清辞在正厅见了他。
“夫人,您要的东西,都在这儿了。”顾长宁从怀里掏出个折子递过来,“那个盐运码头,我让人去看了。管事的是个瘸子,但这人嘴严得很。我的人夜里蹲了两个晚上,算是摸清了门道。”
沈清辞翻开折子,一边听他说。
“每个月逢五逢十,后半夜会有两艘乌篷船靠岸。”顾长宁喝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,“那船不卸货,也不装货,就在那儿停半个时辰。但我的人听见了动静——那是铁器碰撞的声音,沉闷闷的,不像是箱笼,倒像是刀枪甲胄往人身上挂。”
“铁器声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顾长宁看着她,“而且那船吃水很深,空船走的时候却轻飘飘的。李延这是在往江南腹地运东西啊。”
沈清辞合上折子,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。
果然是私兵。
这就是李延给皇后留的后路,也是那个“后手”的底气。只要这条线不断,就算京里翻了天,皇后也能顺着这条水路逃去江南,手里有兵有粮,谁敢说她不能东山再起?
“多谢顾大人。”沈清辞把折子收好,神色郑重了几分,“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顾长宁摆了摆手,身子往后一靠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:“夫人,这人情记账上先别急着勾销。我有个问题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您查这些……是为了最近朝里那个太傅案?”顾长宁盯着她的眼睛,“若是的话,这事儿可就大了。李延那是皇后的亲舅舅,动他就是动皇后的根。”
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也没闪:“是那个案子。但现在的局势,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。有些账,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。”
顾长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那笑意里带着点释然:“好。那我就没白跑这一趟。夫人若是有用得着顾家的地方,只管开口。”
送走顾长宁,沈清辞径直回了东院。
谢临渊正坐在案前看卷宗,见她进来,把手里那份卷宗合上了。
“顾长宁说了什么?”
“他把李延的老底给掀了。”沈清辞把那个折子扔在他面前,“城南那个盐运码头,就是李延私兵的补给站。每个月逢五逢十,运兵器甲胄,夜里走船,不留痕迹。”
谢临渊拿过折子扫了一眼,眸色一沉:“好家伙,这哪是运盐,这是运命呢。”
“得把这口断了。”沈清辞走到案边,提笔在纸上写了个“封”字,“只要把这个码头封了,李延的私兵就断了后路,成了没牙的老虎。到时候就算皇后想跑,江南那边也接不住她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指关节在桌案上敲了两下:“理由呢?查封盐运码头得有个名目。御史台虽然能管,但不能直接派兵去堵。”
“账目异常。”
沈清辞把笔放下,看着他,“顾长宁的折子上写得明白,账面运量和实际通行量对不上。这就是偷税漏税、私运禁物。这理由足够让御史台发帖子,让盐运司去查办。”
“行。”谢临渊站起身,理了理官袍,“这帖子我来写。今儿下午就送进盐运司。三天之内,我要让那个码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他说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步子,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这招釜底抽薪,够狠。”
“不够狠,怎么杀得住那帮人的贪心。”沈清辞低头继续翻着案卷,头也没抬,“快去吧,别误了时辰。”
谢临渊没再说话,大步跨出了门槛。
沈清辞听着外头那脚步声走远了,伸手从暗格里摸出那个墨盒,在刚写好的那张“封”字上,重重地按了一下,留下个鲜红的印泥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