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的档房里,空气闷得慌,跟外头的大晴天一点都对不上。
魏明达手里捧着刚起草好的文书,额头上那层汗又冒出来了。他看了两遍,又看了一遍,最后视线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印章位置,没敢动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理由是不是太直白了点?”魏明达吞了口唾沫,“盐运账目不符,涉嫌夹带违禁品。这要是查下去,那可是李延李大人的产业啊。咱们这就直接发查封令,万一那边反咬一口……”
谢临渊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那支还没干透的笔,眼皮都没抬:“程序合规就行。盐运使司的账目本来就在御史台核查范围内,这有什么不对?”
“是,是没问题。”魏明达擦了把汗,“可这节骨眼上,太傅案还在审,咱们这边突然动李延的码头,谁都知道这是冲着谁去的。”
“谁都知道才好。”谢临渊把笔拍在案上,声音沉了几分,“魏明达,你是想等着那边把东西都倒腾干净了再去查个空壳子?还是想等着哪天李延那把火烧到你头上?”
魏明达脖子一缩,赶紧把文书往怀里一揣:“得嘞,是我多嘴。只要程序上没漏洞,我就敢盖章。这就送去走流程,两天,两天内肯定给您弄出来。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初五这日,侯府东院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秋霜从后门溜进来的,一进屋就先灌了一大碗凉水。
“啧,跑死我了。”她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,“夫人,李延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案前核对江南的地图,闻言头也没抬: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在京城里的几个眼线,昨儿晚上全撒出去了。那几个平日里看着像送水送碳的闲汉,突然都往南边赶。”秋霜喘着气,“看来李延是听到了风声,知道有人在摸他江南的底。”
“反应倒是快。”沈清辞把手里的朱笔放下,在地图上那个码头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,“可惜,晚了半拍。”
“晚了?”秋霜有些没明白,“大人那边的文书不是还没发吗?”
“文书明日一早就发。”沈清辞抬眼看她,“御史台的快马,一天三百里。李延的人要是靠两条腿往南边跑,等他们到了,黄花菜都凉了。就算他现在调信鸽回去传信,也没用。查封令一到,盐运司的人就得当场封门,谁敢拦?”
秋霜听完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那就好。我就怕咱们这边的刀还没磨快,那老贼先把刀给抽出来了。”
“他抽不出来了。”沈清辞把地图卷起来,扔进一旁的木桶里,“这一回,得让他断只手。”
初六上午,御史台衙门正堂。
魏明达捧着那份盖了大印的文书,郑重地交到了谢临渊手里。这文书前前后后走了三道审批,每一个字都抠得干干净净,想挑错都难。
“大人,办妥了。”魏明达压着嗓子,“快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,文书一到江南,当地盐运司就得照办。”
谢临渊接过文书,手指在封皮上捻了一下。那上面红色的火漆还没干透,透着股子凌厉劲儿。
“辛苦了。”
他转身出了大堂,外头的日头正烈。青松早就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走。”
谢临渊翻身上马,把文书塞进怀里的暗袋,一夹马腹,那马嘶鸣一声,窜了出去。
当天傍晚,谢临渊回到侯府。
沈清辞正在院子里剪那几枝开得过盛的月季,咔嚓咔嚓几声,花枝落地。
“发了?”她问。
“发了。”谢临渊走过来,接过她手里的剪刀,顺手把旁边一根杂乱枝条也给剪了,“四天后到江南。那个时候,李延的人估计还在半道上吃土呢。”
“四天。”沈清辞点点头,“那码头一封,他那个‘后手’就成了没牙的老虎。没有兵器粮草补给,他那百十号私兵,也就是一群拿着木棍的农夫。”
谢临渊把剪刀挂回墙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李延这次怕是要气炸了。不过,气炸了也好,气急败坏才容易出错。”
“只要他不认输,这棋就还有得下。”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,“他若是不动,咱们反而没理由动他。”
进了屋,沈清辞拉开暗格,取出那本厚厚的暗册。
翻开新的一页,她提笔写下两行字。
“五月初六,御史台查封令已发江南。四日后封锁码头。”
写完,她在旁边又画了个半圆,里面写了个“断”字。
“后手进度:切断一半。”
她把笔搁下,墨汁在笔尖凝成个小黑点,慢慢滴落在砚台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