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的桌子上铺着张京城布防图,上头画满了红红绿绿的圈,看着跟军中帐似的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杆没蘸墨的笔,在图上那几道城门线来回比划。
“延昭,六指郎中这边归你。这老大夫身子骨刚养好,经不起颠簸,你走西城门。那边路面平整,离大理寺也近。记着,雇辆结实点的车,里头多垫两床被子。”
沈延昭正往嘴里塞着半个肉包子,听这话也没停嘴,含糊不清地应道:“得嘞。妹子你放心,我那车绝对稳当,保准让老大夫感觉跟坐轿子似的。不过这大热天的,是不是还得备点解暑药?”
“备着。”沈清辞把笔往桌上一扔,“别光顾着吃,把人给颠散架了,我拿你是问。”
“哎哎,知道了。”沈延昭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拍拍手上的面渣,“那江南来的那俩小吏后人呢?”
“他们走北城门。”沈清辞指尖移到地图上方,“那边乱,人多眼杂,反倒好混进去。周娘子的人已经在那边候着了,到了地头直接换大理寺杂役的衣裳,趁夜送进去。”
她视线转向秋霜:“剩下那三个,尤其是那个藏在皇后旧部宅子里的疯婆子,你去接。这是块硬骨头,别让她在半道上犯疯病喊叫。”
秋霜正拿小指指甲剔牙,闻言把手往衣襟上擦了擦:“夫人您就瞧好吧。那疯婆子若是敢叫唤,我就把她嘴堵上。只要把人活着带进大理寺,就算交差了。”
谢临渊这时候正巧从外头进来,手里还拿着卷文书。他扫了一眼屋里这架势,把文书往案上一搁。
“大理寺那边的‘藏身之所’已经腾出来了。名义是‘封存旧档库房’,外头只有两个看守,里头却是我安排的三个好手。这七个人进去,安全无虞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把那张图折起来递给青竹。
“这事儿得快。从明儿个开始,分批入城。十二号进两个,十三号进两个,十四号剩下的全进完。决不能凑在一块儿,那是给皇后的人送靶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几人齐声应道。
五月十二,晌午。
西城门口日头毒辣,守城的兵丁正没精打采地靠着长枪打哈欠。
沈延昭赶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漆马车,慢悠悠地晃到了城门口。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,外头看不见里头。
“车上装的啥?”兵丁拿枪尖挑了挑帘子一角。
沈延昭嘿嘿一笑,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,顺手塞进那兵丁手里:“老总,车里是我家老爷子,前儿个刚染了风寒,这不想着进城找大夫瞧瞧嘛。这一路咳嗽得厉害,别过了病气给您。”
兵丁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眉头舒展了,也没细看,挥挥手:“过去吧,过去吧。”
“谢老总。”
马车进城,拐过两条街,到了大理寺后巷。沈延昭把车停稳,敲了敲车壁:“老大夫,到了。底下这截路得您老自己走了。”
六指郎中这会儿脸色虽白,但精气神还算行。他手里提着个包袱,被沈延昭扶着下了车,一闪身钻进了那道不起眼的侧门。
门一关,外头什么都看不出。
五月十三,北城门那边也顺当。那两个江南来的小吏后人,乔装成送菜的伙计,混在运大粪的车队里进了城。虽然味道冲了点,但没人愿意多看一眼。
到了十四日,最后一批人归位。
沈清辞站在东院廊下,看着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“都进去了?”她问。
“都进去了。”谢临渊走过来,站在她身侧,“大理寺那边我刚确认过,七个人全在库房里待着,吃喝都备好了。明日一早,直接就能上堂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谢临渊:“那个‘白鹤’……有动静吗?”
谢临渊摇摇头:“还是没影儿。但我已经加派了人手。明日庭审,大理寺内场会有四个书吏是御史台的人,外场还有两个暗哨。要是有人敢在大理寺动手脚,那就是找死。”
“他不现身,反而让我心里不踏实。”沈清辞皱眉,“皇后这最后一张牌,总不至于是个哑炮吧?”
“管他是哑炮还是响炮。”谢临渊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,“明日只要皇上坐镇,大理寺开庭,那便是定局。这七个人一开口,六证链一摆,她就是有通天的手段,也得在律法面前跪着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。
屋里只剩下那一盏孤灯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把那个装着“六证链”的黑漆木盒打开。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份文书。
第一份,六指郎中口供。
第二份,江南小吏后人提供的残页。
第三份,皇后亲笔密令。
第四份,底档操作记录。
第五份,账册复印件。
第六份,赃银转入记录。
她一份份拿出来,借着灯光核对上面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印章,甚至连纸张的折痕都抚平了。这是太傅府两代人的血泪,也是这几个月来她们全家人拿命换来的东西。
确认无误后,她把文书重新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沈清辞提笔,在桌上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。
“明日开庭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在笔架上,那笔尖正好悬在砚台边上,滴下一滴墨汁,在砚心里晕开了一圈黑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