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厅的门是朱漆大门,平日里不开,今儿个敞得开开的。里头那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儿混着点香烛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谢临渊到的时候,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他也没往前排挤,就在第二排左侧找了个空位坐下。周围几个老大人面面相觑,有的点头致意,有的装作没看见,反正这会儿谁也不想多话。
堂上正中间坐着三个人。大理寺卿杨逢春居中,穿着正红色的官袍,脸板得跟块铁板似的。左右两边是两个少卿,神情也严肃得很。
底下两旁站着两排衙役,手里拿着水火棍,那棍子杵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人心头一跳。
“时辰到——带证人——”
杨逢春手里的惊堂木一拍,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嗡嗡的。
正厅旁边有个偏厅,中间隔着一道雕花的木屏风。
沈清辞就坐在偏厅里。她没进去,那是男人办案的地方,她不方便露面。但这里位置好,隔着屏风能看见外头的人影晃动,听得也真切。
青竹站在她身后,手心全是汗,小声嘀咕:“小姐,这怎么还没动静啊?那老头别是吓得腿软走不动道了吧?”
“闭嘴。”沈清辞喝了口茶,眼睛盯着那屏风的缝隙,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等着。”
正厅里,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响了起来。
六指郎中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,头发花白,那是昨晚特意染了点白粉弄出来的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看着有些飘。
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,把他带到了证人席上。
“报上名来。”杨逢春低头看了眼案卷,声音冷淡。
“草民……姓刘,在家里行六,人称刘六。”六指郎中声音有点抖,但他很快咳嗽了两声,掩饰过去了,“以前是保元堂的坐堂郎中。”
“把你知道的,说清楚。”
六指郎中吸了口气,像是把这一辈子的劲儿都使出来了。
“那是承安四年的冬天。草民那时候欠了一屁股赌债,正被人追着要剁手。”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“有天晚上,宫里出来个公公,把草民带走了。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。
“带到了城西的一座别院。草民见到了……皇后娘娘。”六指郎中说到“皇后”两个字时,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,“娘娘给了草民几封信,让草民仿着写。”
“仿谁的?”杨逢春追问。
“太傅大人的。”六指郎中语速变快了,“太傅大人的字迹刚正,不好仿。草民练了三天,写废了十几刀纸,才让娘娘点了头。那是……那是构陷太傅通敌的信。”
“啪!”
杨逢春又一惊堂木:“你是说,这些信是你伪造的?”
“是。”六指郎中低了头,“不仅伪造了,草民还亲眼看着那些信被塞进太傅府的旧档里,把真的给换了出来。”
这话一出,旁听席上顿时乱套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假的?”
“太傅案竟然是这么来的?”
“天呐,这可是通天的大事。”
那些朝臣们一个个面如土色,有的捂着嘴,有的瞪大了眼。谢临渊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泛白,脸上却没什么大表情,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六指郎中接着说,把当年怎么换信、怎么销毁原稿、怎么配合宫里的人做事,一桩桩一件件,全倒腾出来了。他说得很细,细到哪天哪日,哪个时辰,穿的什么衣裳,那公公长什么样,全都对得上。
杨逢春听完,脸色更沉了。他翻了一页案卷,正准备问下一句。
六指郎中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杨逢春抬头:“讲。”
“太傅府当年抄没的银子,有笔账……不对劲。”六指郎中咽了口唾沫,“那是十二万两,从太傅府账上扣下来的,没进国库,转进了一个叫‘内府专项’的户头。”
堂下一静。
六指郎中接着说:“那是皇后娘娘用来养‘青蚨’的银子。那是……那是拿太傅的骨头熬油,养出来的情报网啊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如果说刚才那是扔了个雷,那现在就是扔了个炸药包。朝臣们再也坐不住了,有人甚至站了起来,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肃静!”
杨逢春这一嗓子喊得嗓子都劈了。他瞪着眼,死死盯着六指郎中:“你说的都是真的?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“草民知道。”六指郎中把那只多了一根指头的手举起来,摊在桌案上,“草民这条命早就该绝了。今儿个就是来还债的。大人若是不信,草民这里有当年的誊本,还有……还有那个铁匣子里的底单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谢临渊看着这一幕,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终于松开了。
屏风后面,沈清辞把手里那个茶盏轻轻放回桌上。茶水晃荡了一下,洒出来几滴。
“成了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青竹在后面长出了一口气:“天呐,这老头还挺能撑。刚才那‘十二万两’扔出来,我看那帮大人们脸都绿了。”
正厅里,杨逢春让人把那张纸拿上去验看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环视了一圈堂下的人。
“证人退下。休庭!”
衙役们立刻上前,把六指郎中带了下去。六指郎中走的时候,背挺得比来的时候直了些,也没再看任何人一眼。
人群慢慢散去,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有的脚步匆匆往外走,估计是去报信了。
谢临渊站起身,理了理官袍,没跟人搭话,径直往外走。路过偏厅门口时,他脚步没停,只是手背在身后,冲着那门缝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。
沈清辞看见了。
她站起身,把那暗册揣进怀里,对着青竹说:“走吧,下午还有物证。好戏才开了个头。”
青竹赶紧跟上去,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的侧门。外头的日头正毒,晃得人眼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