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毒，大理寺正厅里的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毒。
杨逢春端坐在主位上，喝了一口浓茶提神。上午那一场供词把他折腾得够呛，这会儿脸还是板的，心里头估计正翻江倒海呢。
“带案卷整理人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谢临渊从旁听席上站起来。他今儿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官袍，袖口扎得紧，整个人看着利索。他手里也没拿别的，就捧着个黑漆描金的木盒子，步子迈得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走到堂中，他把盒子往案桌上一搁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御史台谢临渊，奉命呈交太傅案物证。”
杨逢春看了那盒子一眼，扬了扬下巴：“打开。”
谢临渊伸手掀开盖子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份文书，按着顺序排好了。
“六份。”谢临渊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一号至六号，全在这儿。”
杨逢春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书吏：“核验。”
六个穿青衣的书吏早就候着了，这会儿也不敢怠慢，一人领了一份，退到旁边的长案上去细细查验。
正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沈清辞坐在偏厅里，手里捏着个瓷杯，指腹在杯壁上摩挲着。青竹站在后头，紧张得气都不敢出。
“小姐，这能行吗？那帮人要是说这是假的咋办？”
“闭嘴。”沈清辞低声说，“大理寺的书吏眼还没瞎。”
正厅那头，头一个书吏先站了起来，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残页。
“报——一号物证，江南提刑司旧档残页。验纸张成色、墨迹深浅，确为承安四年旧物。与太傅案年份相符。”
杨逢春点点头，提笔记了一笔。
紧接着是第二份。
“报——二号物证，皇后私印密令。经比对宫中内库印鉴存档，私印纹路一丝不差。确为真印。”
这话一出，旁听席上“轰”的一声炸了。
“我的天呐，真印都出来了？”
“这可是要命的事啊……”
有人坐不住了，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，脸色那叫一个难看。谢临渊站在堂中，手垂在身侧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肃静！”杨逢春一拍惊堂木，那帮人才算闭了嘴。
接下来的核验快得很，也没人敢再废话。
“三号物证，底档操作记录。笔迹连贯，墨色一致，无拼接痕迹。”
“四号物证，证人供状。与上午六指郎中当堂供述一一对应，无出入。”
到了第五份，那是账册。那书吏翻了两页，脸色变了变，但还是硬着头皮报了出来：
“五号物证，太傅府旧账册复印件。记录抄没银两数目，与户部旧档可对。”
最后是第六份。那张折得极小的夹层遗页。
书吏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平，看了半天，又拿个放大镜对着那行小楷瞅了瞅，最后深吸一口气。
“报——六号物证，账页誊本。记录‘特支’银两十二万两，转入‘内府专项’。纸张陈旧程度与五号账册一致，确为同源旧物。”
十二万两。
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大石头，砸在了所有人的脑门上。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皇后不仅是伪造信件，她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墨犯，拿忠良的钱养自己的刀。
核验完了。
六个书吏把东西重新装回盒子里，退回原位。
杨逢春把笔放下，环视了一圈堂下。那帮平日里跟皇后走得近的大臣，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，有的汗都下来了，有的脸色惨白跟死了爹似的。
“太傅案物证六份，核验无误。”
杨逢春的声音有些哑，但字字清晰，“全部收入案卷，封存待判。”
谢临渊上前一步，双手把那盒子递给上前来的衙役。
这一递，算是把皇后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扯下来了。
“退堂！”
随着这一声喊，紧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。
人群往外散，有的走得很急，像是后头有鬼追着；有的走得很慢，还在跟同僚交换眼色，心里估计都在盘算着怎么把自己摘干净。
谢临渊没急着走，他整理了一下袖口，转身往外走。
路过偏厅门口的时候，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半开着，里头沈清辞正坐着，手里那杯茶还没动。
两人隔着那道门槛对视了一眼。谁也没说话，这地方人多眼杂，多说一句都是祸。
谢临渊看着她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幅度极小，像是用气音说了两个字。
沈清辞看懂了。
那是“成了”。
她没笑，只是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，瓷底磕在木头上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她冲谢临渊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谢临渊这才迈开步子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。
外头，日头已经偏西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