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厅里的气氛比前两日松快了些,但那份子压抑感还没散尽。毕竟是庭审第三日,眼看太傅案就要尘埃落定,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最后节骨眼上出什么幺蛾子。
旁听席上,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他长得普普通通,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,整个人缩着肩膀,看着像是个来凑热闹听八卦的小商贩。
但他那双眼,太静了。
旁人听得或是面红耳赤,或是窃窃私语,唯独这人,眼珠子跟着堂上的证人走,既不看热闹,也不记笔记,时不时还会扫一眼左右官员的座次。
谢临渊安插在堂下的暗卫是个机灵的,正扮作个添茶的书吏。他端着茶壶转了一圈,眼神扫过那灰衣人,心里头便咯噔了一下。
这人不对劲。
哪有来听审的人,既不关心案子内容,光盯着官员座次和证人顺序看的?
暗卫没敢惊动,只悄悄给门口的同伙递了个眼色。
散庭的锣声一响,人群乌压压往外涌。那灰衣人起身得慢,等大半个厅里的人都走空了,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外挪。
出了大理寺大门,日头已经偏西。
灰衣人没往主街那热闹的地界儿去,反倒一拐弯,扎进了旁边那条平时运垃圾、倒泔水的后巷。
暗卫把茶吏的围裙一解,塞给旁边的人,紧了紧腰带,悄没声地跟了上去。
后巷里光线昏暗,墙根底下堆着些烂菜叶子,一股馊味儿。
灰衣人走到一棵老槐树下,停住了。
那树下已经站着个人。
那是个穿深青色衣裳的,看着像个宫里的太监,但他没穿宫里的号服,腰杆子挺得笔直。暗卫躲在转角的墙后面,屏住呼吸,只探出半只眼睛。
两人没说话。
隔着三步远,那太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往地上一搁。
灰衣人弯腰捡起来,掂了掂分量,也没查看,直接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阵风。
那太监也转身,往另一头去了。
暗卫没追,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动了那两人,反倒容易打草惊蛇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太监转身那一瞬间的腰上。
那太监的腰带是黑底的,上头用银线暗纹织了个图案。
是一只展翅的鹤。
那鹤眼是用红宝石米珠点的,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,像只血眼珠子。
暗卫吸了口凉气,扭头就往回跑。
这消息传到沈清辞耳朵里的时候,天都已经擦黑了。
侯府东院里,秋霜正把那暗卫的话复述给沈清辞听。
“那宫人腰上的鹤纹,我看青竹描的样子,那是‘一品鹤’的绣法,只有皇上赏赐的一品诰命夫人才敢用。一个太监系那个?这不明摆着是那只‘白鹤’吗?”
秋霜一边说一边咋舌:“啧,这帮人胆子真肥。这都敢明目张胆地在大理寺后头接头。”
沈清辞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根细钎子,拨弄着灯芯。
“那灰衣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中等个,稍微有点驼背,看着四十来岁,脸长得……有点像那种常年在街面上讨生活的账房先生。”秋霜比划了一下,“没别的特征,就是那张脸扔人堆里都找不着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沈清辞把钎子放下,“皇后能用这么多年,这人要是长得太有特点,早被咱们揪出来了。”
她翻开案上的暗册,找到“白鹤”那一栏。
笔尖蘸了墨,在旁边写道:“已现身。灰衣中年男,驼背。接应人:宫中未登记太监,系白鹤纹腰带。”
写完,她在那行字下面重重画了道横线。
“玉匣这东西,应该是到了这个灰衣人手里了。”
谢临渊这会儿正好从外头回来,身上还带着股外头的风尘气。他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,把官帽摘下来递给青竹。
“那是自然。那个太监把东西递给他,如果不紧要,犯不着绕到大理寺后巷去接头。”谢临渊坐下来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那太监系着鹤纹腰带,说明他在那帮人里头地位不低,甚至可能就是‘白鹤’这个代号本身,或者至少是核心人物。那个灰衣人,不过是取货的货郎。”
沈清辞摇摇头:“不一定。”
她抬眼看谢临渊:“那个太监是送东西的,灰衣人是接东西的。谁是主,谁是次,现在还不好说。但有一点能肯定——玉匣既然已经出了宫,那接下来的戏,才是正场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会往哪送?”谢临渊问。
“那信里说的是‘启封’。”沈清辞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,“启封的意思,就是要用。送给谁用?送给能在朝堂上替皇后说话的人,或者……能直接威胁到皇上的人。”
谢临渊眉头皱了起来:“朝中能替她翻案的人,这会儿都在看着风向呢,谁敢接这烫手山芋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这玉匣里装的东西,能让对方不得不接。”沈清辞接上了话头。
屋里的灯火跳了一下,爆出个灯花。
“不论这东西是送到哪去,咱们都得盯着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秋霜,让人盯着那个灰衣人的去向。只要他还在京城,就一定能摸到他的底。”
“得嘞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秋霜领了命,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。
谢临渊看着她出去的背影,手在膝盖上按了按:“这玉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,能让皇后这时候才拿出来?”
“太傅的亲笔信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谢临渊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找人问过了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谢临渊,“那是太傅生前的一批私信,里头记着些朝中旧案的内情。皇后抄家的时候没找着,这会儿才想起来找。”
谢临渊脸色变了变:“这要是落在那帮老臣手里,或者是落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两人都明白。
那要是真的,这案子还能再翻一次。
“盯紧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可能是皇后最后一搏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目光沉了下来:“如果这东西真敢露头,我就让御史台那帮人去堵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重新坐回案前,把暗册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那两个字上按了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