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桌子上铺着那张有些年头的南下舆图,纸边都被磨得起毛了。
沈清辞的手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,指腹压得紧紧的,指甲盖泛出点白印。
“出京城往南,统共就这三条道。”她声音不响,但很笃定,“东线走通州,那是漕运的水路,他带个玉匣,走水路万一翻了船怎么办?西线幽州那边的山路,这节骨眼上正闹山匪,他敢走?”
谢临渊站在案子对面,两道视线跟着她的手走,最后落在了中间那条红线上。
“那就剩这一条了。”谢临渊敲了敲桌面,“中线,青石驿。路平道宽,还是官道,快马加鞭两天就能进李延的地界。”
“李延是个精算的,他手底下的人也该懂这个理。”沈清辞抬起眼,“咱们得比他们快。”
谢临渊没含糊,转身就往外走:“我去调驿站的人。青石驿那边有个御史台的旧识,让他把这三日的进出登记簿给递出来。只要周立安走了这条路,就一定得留下名姓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消息就递回来了。
一张不起眼的条子,上头写着一行字:“五月十八日酉时,商贾周立安,一行两人,贩茶南下,入青石驿。”
沈清辞把条子捏在手里,嘴角扯了一下:“抓得真紧。十八日傍晚入的驿,歇一宿,今儿个一早准得接着赶路。这会儿人应该还在青石驿和下一个驿站中间的野道上。”
她转头看向刚进屋还没来得及擦汗的沈延昭。
“哥,这回得你去。”
沈延昭正拿手巾抹脸,闻言把手巾往肩上一搭,那股子混劲儿就上来了:“我就等着这一趟呢。那姓周的要是骑着火箭跑,我也能给他拽下来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,也别弄出人命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把东西拿回来,把人扣下。最要紧的是那个匣子,别摔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延昭把手往袖子里一揣,“妹子你擎好吧,我带几个利索的手下,骑快马抄小路,今晚就能堵住他。”
沈延昭这人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,但办正事的时候那是真不含糊。他挑了五个身手好的随从,连晚饭都没顾上吃,揣着几个干粮饼子就骑马冲出了城门。
青石驿往南八十里,是一片连绵的野林子,夹着官道,是个打埋伏的好地界。
五月十九日凌晨,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在草叶子上挂着。
沈延昭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,嘴里叼着根草棍,耳朵动了动。
“来了。”
他吐掉草棍,冲后头的人打了个手势。
没一会儿,官道那头传来了车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。一辆看着有些年头的青布马车,正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赶。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,坐在前头一边打哈欠一边甩鞭子。
“动手!”
沈延昭一声低喝,整个人跟只猎豹似的窜了出去。
那马车里的周立安还在做梦呢,就听见外头“吁律律”一声马嘶,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晃,像是撞上了什么硬桩子。
“什么东西!”车里钻出个惊慌的声音。
沈延昭根本不跟他废话,一只脚踩住车轮,手一撑就翻上了车顶。里头那人刚要推门,就被他一脚踹了回去。
“给老子老实点!”
车夫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沈延昭带的人给摁在了泥地上,嘴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沈延昭一把掀开车帘,里头坐着个穿褐色绸衫的中年人,正是周立安。他脸色煞白,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小包袱,看着像是护食的狗。
“这位爷……这位爷饶命。”周立安牙齿打颤,“车上就是点茶叶银子,您拿去……”
“少胡扯。”沈延昭伸手就把他那个包袱给夺了过来,随手一摸,里头是几件衣裳。他又伸手往周立安身上摸,“东西呢?藏哪了?”
周立安哆嗦着不敢吭声。
沈延昭冷笑一声,探头往车厢里一通乱翻。这车厢也不大,一眼就能看个通透。他拿刀鞘把座底下的板子一撬,没东西。又拿脚在软垫子上跺了两脚。
声音不对。
“在这儿呢。”
沈延昭手快,一把撕开那个棉布座垫的套子,里头果然有个暗层。
他伸手一摸,硬邦邦、凉沁沁的一个物件,给掏了出来。
是个玉做的匣子,不大,也就巴掌那么大,上头还雕着云纹,看着就值钱。
周立安见东西被搜出来了,反倒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瘫在那儿不抖了。他看着沈延昭,忽然怪笑了一声。
“拿去吧。这玩意儿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谁沾上谁倒霉。”
沈延昭瞥了他一眼,把玉匣往怀里一揣:“什么好东西坏东西,到了我手里就是好东西。来人,把他捆了,嘴堵上,带回去让我妹子发落。”
五月二十日傍晚,侯府东院。
沈清辞刚吃完饭,正坐在廊下喝茶。
沈延昭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,那靴子上还沾着泥点子,一脸的得意。
“妹子,东西到了。”
他把那个玉匣子掏出来,往沈清辞面前的石桌上轻轻一放。
“那老小子嘴硬,但这回算是栽了。人我已经交给谢临渊那边关着去了,跑不了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那个玉匣拿起来。
那匣子是块整玉掏出来的,沁色很匀,摸上去温润润的,并不冰手。这是因为周立安一直把它藏在贴身座垫里,被人的体温给捂热了。
她没有急着打开盖子,指腹在上头的云纹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“说了句怪话。”沈延昭挠挠头,“说什么这东西不是好东西,谁沾谁倒霉。我看他是吓破胆了,想拿鬼话来蒙咱们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把玉匣翻了个面,看了看底部的接缝。那缝口严丝合缝,根本看不见里头。
她把玉匣放下,转头对青竹说:“去,把这东西收进暗格里。别让任何人碰。”
“这……不打开看看?”沈延昭有些好奇,“费这么大劲抢回来的,里头到底是金子还是银子,咱也不瞧一眼?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东西现在开了,就是个祸害。等李延那边闹腾起来,咱们再开,那就是把刀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步子迈得稳稳的。
“这一把,李延的底牌算是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