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庭审审到第五日，算是暂告一段落。沈清辞从旁听的偏厅出来时，外头天已经黑透了，还飘了点细雨，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。她回了东院，把屋里伺候的青竹打发了出去。
“今晚不论谁来，都说我睡下了，不见。”沈清辞一边说，一边把桌上的茶具推到一边，腾出块空地儿。
青竹看着她那张紧绷着的脸，心里虽然好奇得要命，但也没敢多嘴，应了一声“哎”，便退出去把门给带严实了。
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外头的雨声。
沈清辞从暗格里取出那个玉匣，放在桌子正中间。匣子不大，也就成年人的巴掌大，通体白玉，上头雕着云雷纹，看着不起眼，但摸上去凉沁沁的，那是上好的籽玉。
她点了三盏灯，把灯芯都挑亮了些，把那桌子照得通明。
“前朝宗室……太傅亲笔……”
沈清辞嘴里念叨着，手里捏着把极薄的小刀，凑近了那玉匣的接缝处。
那接缝处封着一层暗红色的蜡，封得严丝合缝，如果不仔细看，还以为是玉本身的纹路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，刀尖轻轻抵住那蜡封的一头，手腕一抖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那层蜡封裂开了道细纹。
她没急着掀盖子，先是凑近闻了闻。没什么异味，只有股子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点玉石的凉气。
应该没毒。
她放下刀，手指扣住匣盖的边缘，缓缓往上提。
盖子揭开，里头没什么机关暗箭，只有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泛黄宣纸。
纸很薄，看着有些年头了，边缘都磨出了毛边。
沈清辞把那纸取出来，指尖都有点发颤。这匣子是皇后费尽心机要找的东西，也是李延那帮人最后的指望。若是里头装的是太傅通敌的证据，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；若是别的……
她把纸展开，铺在灯下。
第一行字，笔锋如刀，力透纸背。
“吾女乃……”
沈清辞眉头皱了一下，直接略过了前头的寒暄，目光落在第三行。
“若有人持此匣问吾女来历，吾女非吾所出，乃前朝宗室遗孤所托付于吾者。彼时大周初立，搜捕甚急，吾受故人之托，视若己出，以此血脉保全至今。”
沈清辞的手猛地一顿，指尖死死按在纸上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看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都认得，连在一起却像是个炸雷。
前朝宗室遗孤。
谢临渊的生母，那个太傅唯一的“女儿”，根本不是太傅的亲生骨肉，而是前朝皇族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。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，接着往下看。
“临渊不知此事。吾亦从未告知。若后世有变，此匣可证其身世，亦可为保命之符。然，皇权更迭，此血脉若现于世，非福是祸。慎之，慎之。”
信到了这儿，就没了。
落款是个私印，朱红色的，有些暗淡。
沈清辞慢慢坐直了身子，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难怪皇后拼了命也要找这个匣子。这哪是什么太傅案的翻案证据，这分明是个把整个朝堂都能掀翻的惊天秘密。
现在的皇上虽然是正统，但对于前朝余孽的清洗从未停止过。如果让皇上知道，在这个朝堂上站着的御史谢临渊，身体里流着前朝皇族的血……
这不是底牌，这是催命符。
沈清辞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谢临渊不仅是太傅的外孙，他还是前朝皇族的后人。这个身份一旦曝光，那就不光是皇后要杀他，连皇上都不会容他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沈清辞手一抖，迅速把信纸折好，塞回玉匣里，盖子一合，顺手把玉匣塞进了袖子里。
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
门外是谢临渊的声音，听着有些疲惫，“刚从大理寺回来，顺道来看看。青竹说你还没睡？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袖口，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。
谢临渊站在廊下，身上还披着件湿漉漉的蓑衣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。他看着沈清辞，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白。”
沈清辞摇摇头，没敢看他的眼睛，只是侧过身让开路：“没什么。今晚事多，有些累了。你事办完了？”
“办完了。”谢临渊走进屋，把蓑衣解下来挂在衣架上，“周立安那老小子嘴硬，不过我看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。那个玉匣……你看过了？”
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谢临渊的后背，指甲在袖子里掐进了掌心。
“看过了。”
“里头是什么？”谢临渊转过身，随口问道，“是不是太傅当年留下的什么把柄？”
沈清辞脸上没露出一丝异样，她走到桌边，把那三盏灯一一挑暗了些。
“就是些家书。”她声音平平的，“太傅留给女儿的遗言。没什么大用，也就是些思念之情。”
谢临渊听了，也没细究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好。既然没用，那就毁了罢，省得被那帮人利用。”
“毁不急着毁。”沈清辞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留着吧。好歹是太傅留下的念想。”
谢临渊见她神色如常，便也没再多问，打了个哈欠：“行，那就听你的。你也早些歇着，明儿还得早起。”
他说完，便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，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她走到案前，重新把玉匣拿出来，摸着那冰凉的玉面。
这信不能毁，也不能留在这里。
她翻开暗册，提笔在最隐秘的一页上写下：
“玉匣内容——太傅手书证实谢临渊生母为前朝宗室遗孤。谢临渊身世比已知的更深一层。此信一旦公开，他面临的风险将从皇后上升为整个皇权体系。”
写完，她在那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，把册子合上，扔进了暗格里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，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，听着像是有人在敲鼓。
沈清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伸手把桌上的灯彻底吹灭了。
